此时,这些辽东军将士,每个千户营为一个阵列,整整齐齐八个千户营站在城外,虽然做不到阵型横平竖直,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
这里头,不少人是从前线战场上下来的,功劳簿上都记有人头,一眼看去,杀气腾腾。
两个指挥使以及几个指挥同知还有八个千户,都站在阵列的最前列,一身黑衣的陈清,正站在一处高台上,环顾面前的辽东军将士。
等陈清见到顾方等人走出城门,他才走下高台,笑着说道:“二位可算是来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几辆马车:“马车已经备好,二位上车,咱们这就出发了。”
黄侍郎扭头看了看这些黑衣黑甲的将士,苦笑了一声:“陈侯,您这是做什么?”
“我昨天不是说了吗。”
陈清挑眉道:“燕山走廊以北的蒙古诸部异动频频,不怎么安分,我要多派驻一些人手到燕山走廊去,免得蒙古人作乱,威胁榆关。”
“更威胁直隶。”
陈清正色道:“要是蒙古人没有从宣府大同入关,反而从我这里进了直隶,那我就是天大的罪人了。”
说到这里,陈清神色平静,缓缓说道:“时辰不早了,莫要耽误了行军的时辰,二位快上车罢。”
黄侍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看到陈清脸上已经没有了什么笑意,他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辽东军阵列,忍不住微微咽了口口水。
他虽然是兵部堂官,但六部里三个衙门他都去过,谈不上什么军事专精,更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
此时,见到近万人的队列,这位兵部侍郎心里头有些打鼓,只好扭头上了马车。
而另一边,顾方也在看着这阵列,叹了口气之后,对着陈清低声道:“子正这是在威吓朝廷啊。”
“不是威吓。”
陈清缓缓说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真刀真枪的打一架,朝廷…估计是不会甘心的。”
“事后反目成仇也罢,误会一场也罢,既然要动手,那就打上一场,不管结果怎么样,最后我不入关就是了。”
古往今来,单有纸面实力是不够的,必须要有一些战场上的表现,人家才会认可你。
就像现在这样。
陈清要做实际上的“辽东节度使”,但朝廷扭扭捏捏的不大愿意,那只有先打上一场,打得朝廷,认可陈清这个辽东节度使!
二人闲聊了几句,顾方也上了马车,陈清这才回头看向两个指挥使,大手一挥,淡淡的说道:“开拔!”
两个指挥使立刻回头下发军令,很快军令层层下发,八千东宁卫将士缓缓开拔。
大军一路往西,一直到晌午的时候,才停下来生火造饭。
这个时候,朝廷的两位大人,才下了马车歇息,黄侍郎端着饭食,坐在了顾方边上,扭头看了看不远处,正与手底下将士吃饭说笑的陈清,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真是看错人了。”
顾方扭头看着他,问道:“黄兄这话什么意思?”
黄湛低声道:“我昨天还说他脾气坏,今天真正见到辽东军,我才知道,陈侯他…”
黄侍郎低声感慨:“已经算是顶好的好脾气了。”
…………
就在陈清这里往燕山走廊增兵的时候,京城那里,一路从大同镇火急火燎奔回来的大同总兵杜琰,总算是成功到了京城。
进了京城之后,这位杜总兵先是去拜见了皇帝还有太后娘娘,简单了解了一番情况之后,到第二天,他就被请到了兵部,商议具体情况。
这天,兵部很是热闹,兵部三位堂官除了黄湛没在,其余两位都到齐,内阁里,也有郭相公与裴相公两位宰相到场。
两位宰相,算是来做指导的。
军方则是来了五军都督府的几个主官,勋贵之中来了魏国公徐英。
之后,就是代表皇室前来旁听的宗人府宗正姜禇了。
除了这些要臣之外,还有一人品级最低,就是北镇抚司的现任镇抚使秦远。
等众人都到齐之后,秦远主动起身,将几份文书递给了杜琰,然后开口说道:“杜总兵,这是辽东刚送来的消息,内阁还有兵部都看过了,你也看一看。”
杜琰不认得秦远,不过见秦远身上穿着的飞鱼服,以及其他人的神色,大概明白这是北镇抚司的主事人,他两只手接过,道了声谢。
秦远清了清嗓子,看向众人,继续说道:“两位相公,诸位大人,一个时辰前,北镇抚司的探子刚刚送回来消息,是从忽儿海河送回来的。”
他默默说道:“顾大人的消息基本属实,辽东军的确在忽儿海河大破建州卫,此时估计已经歼敌超过两千人,但这不是辽东军一家之功。”
“是建州左卫的舒穆勒,领兵从旁协助,才让辽东军成功围住建州主力。”
他这话一说完,在场众人都不说话了。
只剩下杜总兵一个人翻看文书的声音。
许久之后,还是郭相公忍不住剧烈咳嗽了几声,开口说道:“也就是说,辽东军东出建州,不到一个月时间,便已经重创了建州卫。”
郭相公又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道:“如果真是这样,辽东军恐怕早已经有了平灭建州的能力,可这几年,陈清一直本本分分,没有任何异动。”
郭相公这话,依旧没有人敢接。
他的意思很简单,陈清早就有了打赢建州三卫的能力,这几年没有动,恐怕在琢磨着,如果在进攻建州的同时,防备朝廷!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杜总兵总算看完了情报,他环顾众人,低声道:“两位相公,诸位大人,朝廷…想要讨伐辽东都司吗?”
裴相公皱眉,随即缓缓说道:“如果可以,当然最好。”
“朝廷最多可以给你十万禁军,你能打到自在州吗?”
杜琰低头想了想,微微摇头,然后沉声道:“至少…”
“要十五万。”
第773章 四朝老狐
“十五万?”
裴相公看了一眼郭相公,两位相公都皱了皱眉头。
此时,大齐虽然已经在下坡路上狂奔不止,但毕竟底子还在,组织起来几十万人规模的战事,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但规模几十万跟实际兵力几十万天差地别。
比如说现在朝廷,如果把三大营的兵力调出去一半,差不多就是十万人左右,但这十万人一路吃喝拉撒,想要开到榆关,这一路上至少要几十万人负责后勤以及边缘事务。
这就是这个时代常说的几十万大军。
而如果发十五万大军征讨辽东,兵力上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只需要抽调十万禁军,再从地方卫所抽调十个卫所,人数就差不多,但如果这么来,就几乎是国战级别的战事。
打是可以打,但必须要打赢,哪怕是僵持,对于大齐朝廷来说,都是不小的伤害。
郭相公又咳嗽了几声,脸色有些苍白,他看向站在众人面前的杜琰,问道:“给你十五万兵马,你多长时间能平定辽东?”
战争的跨度,也是必须要考虑的问题,时间拉长,不仅对国力是巨大的损耗,很有可能让大齐其他地方再生出动乱。
你主力不动,各地哪怕有人别有用心,也不会敢动,一旦朝廷的主力陷在辽东,一年两年或许没什么,打个三年五年,说不定就要弄得天下皆反了!
要知道西川叛乱,刚平息没有多长时间!
杜琰对着郭正抱拳行礼,然后微微摇头道:“相公,这些都很难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是带大同的兵,下官心里有数,但带禁军,下官总要先看一看,再有就是,还要看一看辽东军现在…是什么模样。”
“更重要的是。”
杜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一众情报,默默说道:“要看辽东都司与建州卫的战事持续多久。”
他看向众人,继续说道:“各位大人,现在已经是年中,大军开到辽东,怎么也要一两个月时间,甚至要到秋天。”
“没有记错的话,出榆关之后,就是长达好几百里的燕山走廊,单单是这条走廊,对于朝廷来说就是一件难事,一年…”
他沉声道:“如果辽东都司能在一年之内,结束东线与建州的战事,那么朝廷讨伐辽东,就绝不是短时间能成的事,朝廷要做好打长仗的准备。”
“长仗?”
裴相公有些着急了:“多长?”
杜总兵思索了一番,对着两位相公抱拳道:“二位相公,现在看来,辽东军战力相当不弱,绝不是短时间能吃下来的,但朝廷相对辽东,最大的优势在底蕴深厚!”
“时间一长,辽东自然就支撑不住了。”
他伸出手掌,沉声道:“五年!”
“如果朝廷任末将为将,末将五年时间,当替朝廷平定辽东!”
郭相公再一次剧烈咳嗽,从怀里取出锦帕,捂住自己的口鼻,几乎咳出鲜血,良久之后,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禁军已经做好开拔的准备,无论如何,先调一部份禁军去榆关。”
这是在表态,向辽东表达朝廷的强硬态度,表示朝廷,绝不会再软弱了。
说到这里,郭相公看向魏国公徐英,叹了口气:“徐公爷,杜总兵一直执掌边镇,禁军他不熟悉,为了朝廷着想。”
“还请徐公爷,领兵挂帅。”
这其实就是军队的实际控制问题。
禁军之中,多是直隶人士,而且将领,不少是勋贵中人,至少与勋贵有些关系。
更要命的是,三大营的禁军在朝廷的诸多军队之中,待遇是拔尖的,也因此未必看得上杜琰这种泥腿子出身的边将。
所以,才要让魏国公挂帅,来压制禁军上下,从而让杜琰更好地控制军队。
徐英看了一眼众人,叹了口气,随即缓缓说道:“郭相,我等朝廷旨意。”
郭正是内阁次辅,在朝廷里权位极重,他开口说话,徐英也得表态,只不过徐英还是不肯直接应下这个差事,非要等朝廷圣旨下来,他才肯就范。
郭相公又咳嗽了两声,看向杜琰,开口说道:“那…那就让杜总兵,先领一路禁军作为先锋军赶往榆关,加上榆关那里的六个卫所,也能凑个五六万人,先让杜总兵,试一试辽东军,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杜琰立刻低头,应了声是,然后他对着徐英抱拳道:“还请公爷帮忙!”
从禁军挑人,当然要徐英帮忙。
徐英象征性抱拳,缓缓说道:“犬子这几年,一直在军中历练,听闻朝廷要起战事,我已经把他调入禁军,如果朝廷要用先锋军,就让犬子带杜将军,先从禁军之中遴选一些人马,作为先锋军赶往榆关。”
杜琰立刻抱拳:“卑职多谢公爷相帮!”
话说到这里,郭相公站了起来,脸上显出病态的潮红色,他看了看众人,缓缓说道:“那先就这么定下章程,我等一起奏报天子,等圣旨下发之后,禁军即刻开拔。”
“不得有误。”
内阁次辅发话,众人都对着他各自行礼。
“遵命!”
…………
有司衙门商议出来了章程,自然很快送到了宫里,太后娘娘看了之后,又转到乾清宫,交给已经大婚的皇帝阅看。
皇帝陛下看了之后,颇有些兴奋,甚至激动地拍了拍桌子:“杨师傅。”
他看着书房里的杨相公,笑着说道:“您看一看!”
今天恰好是杨元甫进宫授课的日子,此时老头儿又苍老了些,不过精神头还不错,听到了皇帝的声音,他站了起来,接过皇帝递过来的文书。
上下看了一遍之后,杨相公琢磨了一番,开口问道:“陛下觉得如何?”
“当然是好了!”
弘治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辽东的情报,北…舅舅都送来给我看过了,现在辽东军正全力进攻建州三卫,朝廷趁机出兵,说不定不仅可以恢复辽东都司,还可以一举占下建州,到时候…”
他目光灼灼:“恢复太宗朝的奴儿干都司也不是不可能!”
听他的称呼,杨太傅目光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