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是北镇抚司。
以后才改口舅舅,这说明小皇帝心里,与秦家大概是不亲的。
只是迫于皇太后,扮出了一副很亲的模样。
想到这里,杨老头目光转动,才笑着说道:“陛下,此时您还没有亲政,这个时候只管看着就好了,不要说话,更不要做些什么。”
“如果辽东的事成了,自然是陛下的功绩。”
对于帝王来说,最大的功绩除了天下治安,就是开疆拓土了。
有时候后者,反而更重要一些。
弘治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并不蠢笨,听杨元甫这么一说,他若有所思,走到杨老头面前,低声问道:“杨师傅的意思是,辽东这场仗打不赢?”
“老臣不知道。”
杨相公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哑然道:“老臣只偶尔进宫,来教授陛下读书,与陛下讲学,朝廷里的事情,老臣差不多十年都不曾过问了。”
“不过老臣觉得,此事陛下看过也就行了。”
杨太傅笑着说道:“陛下这几年,就要开始亲政了。”
人老成精。
这些老狐狸,有时候最擅长的,并不是真正做什么事,而是擅长,规避政治责任。
而现在,他教给皇帝的,也正是这一套,那就是…
规避政治责任。
不管不问,出了什么事,就是太后娘娘以及内阁阁臣的责任。
要是真平定了辽东,那自然是弘治朝的功劳。
小皇帝思索了许久,才想明白杨元甫话里的意思,他眼睛一亮,低声道:“杨师傅的话,朕明白了。”
一旦辽东失利,政治责任要归在谁的身上?
前线领兵的将帅跑不掉,最高政治责任,则是太后娘娘承担!
那个时候,他就可以提前亲政了!
杨太傅看了看喜笑颜开的皇帝,脸上也满是笑容,心里却暗自摇头。
当今天子…
远不如其父。
第774章 放马过来!
在内阁的安排之下,很快魏国公府的徐茂,就带着杜琰一起,在禁军之中遴选了两万人作为先锋军,择日开拔北上。
就这一次遴选,也是故事多多,不少人挖空心思,都要躲过这一次遴选。
但不管怎么样,朝廷这一次意志还是相当坚定的,只用了三四天时间,两万人就遴选了出来,简单休整之后,就要开拔北上。
显然,这一次朝廷要跟辽东开战,或者说对辽东施压的态度相当坚定。
归根结柢,这是因为朝廷吃过建州三卫的亏,但却还没有吃过陈清的亏。
没有吃过陈清的亏,对陈清现在的这个态度,自然心里不爽,怎么也要碰一碰,才能见高下。
至于陈清的辽东军,把建州兵按在地上打的事实,一部分人把它归功于是建州左卫的舒穆勒从中起了作用。
还有人说陈清不惜给舒穆勒做女婿,苦苦哀求,才求到了舒穆勒的帮忙。
同时也有人说,是因为建州三卫比从前弱了许多,才被陈清捡到这么个便宜。
不管怎么说,这场战事还是浩浩荡荡地展开了。
朝野上下,也不得不把目光,都转向了大齐的东北方向。
只不过朝廷里各种人各种心思错综复杂,有人想着辽东这场仗能打赢,重振朝廷雄风。
还有人等着看朝廷的难堪。
准确来说,是看秦太后与这一任内阁的难堪。
这场大规模战事,毕竟是太后与内阁做主,才发动起来的,一旦前线失利,那就是重大挫败。
到时候,后宫的另一位皇太后说不定就能站出来说话,已经大婚的皇帝,说不定就能提前亲政,开始接手政事!
更重要的是,这一任内阁已经太久了。
从杨元甫当年离开京城一直到现在,谢观内阁,已经差不多十年时间,十年以来,这位状元公的内阁,可以说是政绩平平。
并没有太出彩的地方。
正因为不出彩,又霸着内阁的位置,自然会让不少人眼红内阁阁臣的位置,事实上,如果不是先皇帝的遗嘱再加上皇帝年纪太小。
这一任内阁,早就要重组了。
至少赵孟静的相位很难保住,因为在陈清,顾方,钱度等人离开京城之后,赵相公在朝廷里,就几乎没有了什么个人势力。
已经实际上失去了一个阁臣应该有的能量。
总之,因为一场战事,京城里开始人心翻涌。
折腾了差不多十天时间,杜琰杜将军,才终于带着两万禁军作为先锋军开拔,而朝廷也正式下发将令,任魏国公徐英为帅,领大军开赴辽东。
只不过一直到这个时候,朝廷还是没有在圣旨里头与辽东彻底翻脸,更没有说对辽东发什么讨贼檄文。
只是说辽东异动频频,战事不断,派禁军去辽东,平息辽东乱相。
杜琰领先锋军离开之后,魏国公便开始与兵部以及五军都督府商议后续的动向,最后决定,除了这两万禁军以外,朝廷再发五万禁军,同时发地方卫所兵数万,在三个月之内,赶到榆关附近驻扎。
而就在朝廷的决议定下来不久,郭正郭相公终于支撑不住,在内阁值房呕血,当场昏迷,被人送回了家里去。
此时内阁上下,又开始忙得不可开交,一直到两天之后,才有赵相公代表内阁,来到了郭相公府上探望。
此时郭相公,已经卧床不起,脸色苍白。
赵孟静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床边,看着这位内阁次辅,叹了口气:“都是这几年我懈怠政事,才让郭兄累成这副样子。”
郭相公躺在床上,看着赵孟静,一声长长的叹息:“你赵思过是君子,应该去做事,不应该入阁的。”
赵孟静沉默,随即缓缓点头:“郭兄说的是,我就是做个亲民官,也比做这个阁臣要强得多。”
说到这里,赵相公顿了顿,又说道:“郭兄知不知道,先帝临终之前,为什么非要我入阁?”
郭正低眉:“无非是让你牵制谢季恒。”
此时,郭相的病已经很难好了,说话,也没了什么顾忌。
“郭兄这话不对。”
赵相公微微摇头道:“以先帝睿见,他不会做这种安排,之所以安排我入阁,其实是让我配合陈清,再让陈清去牵制谢季恒。”
赵相公低眉道:“明面上是我入阁,实际上是没有功名的陈子正入阁。”
“只是后来陈子正出走辽东,我这个阁臣,自然就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
郭相公怔了怔,随即摇头道:“你是帝师,算不上什么空壳子,再说了,即便是空壳子,宫里不还有一位,把这个空壳子使得很好吗?”
赵相公一怔:“是说元甫公?”
郭相公疲惫地闭上眼睛:“他现在俨然是内相一般了,真个厉害。”
赵孟静默然无语。
郭相公又轻轻咳嗽了两声:“我这病,大概是好不了了,我写了…写了请辞的奏书,稍后…孟静你替我带去内阁,转呈天子。”
说到这里,他看着赵孟静,默默说道:“我辞了差事之后,孟静你就是内阁次辅,不能再…再像从前那样了,该说话时候要说话。”
内阁位次从来先来后到,如今赵孟静在内阁排在第三位,在裴业和孟大有前面,郭正辞官之后,赵孟静便自然而然地成了内阁次辅。
赵相公苦笑道:“我怎么说话?”
“你要说话。”
郭相公剧烈咳嗽,声音越发沙哑:“一朝天子…一朝天子一朝臣,谢季恒…长久不了,你如不说话,将来…将来又是他杨元甫主政了,那老头儿…”
“憋了这许多年,谁知道…谁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来?”
赵相公皱眉,随即默默叹息。
“郭兄,我这人实在是没有做宰相的本事。”
“前…前线…”
郭相公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前线如果大胜,谢季恒地位稳固,新补进来的宰相…多半也是他的人,那…那就不必说了,如果前线大败,谢季恒要担责任,你是帝师,又…又与陈清有旧。”
“那个时候,这大齐…”
郭相公睁开眼睛,拉住了赵孟静的衣袖,一字一句:“就只能靠你…靠你赵孟静来裱糊了!”
…………
朝廷里各怀心思蝇营的时候,陈清已经带着东宁卫八千人,以及从沈阳卫抽调出来的两个千户营,一路进了燕山走廊。
他到了燕山走廊之后,带着兵部侍郎黄湛等人,甚至参观了一番沿途的几个卫所。
也就是广宁卫和宁远卫,还有这两卫下属的一众千户所。
众人一路走走停停,走了十来天时间,才堪堪走完燕山走廊,见到了屹立在燕山走廊上的榆关。
也就是人家说的山海关,天下第一关!
陈清骑在马上,从怀里摸出望远镜,认真看了一番前方的这座天下第一关,看了好一会儿。
越看,越觉得不可逾越。
想从这里正面突进关内,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要说榆关现在驻扎了几万人,就是只有一万人,也很难打进去。
好在,陈清的兵…不止陆路。
他看了许久,才转过身来,顾方黄湛两个人,已经下了马车,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陈清收回望远镜,看向这两人,笑着说道:“二位大人,榆关已经到了,二位大人请便罢。”
“我要着手布置兵力。”
陈清看了看顾方,笑着说道。
“准备应付北边的蒙古人了。”
第775章 死亡滚筒
辽东都司改制之前,下属兵力里,距离榆关最近的是广宁前屯卫下属的广宁中前所。
后来陈清改制之后,广宁前屯卫不复存在,整个广宁诸多卫所,被整合成了一个广宁卫。
而广宁卫的中前所,却一直驻扎在榆关之下。
广宁卫中前所作为一个千户所,从前是一千人的兵力,尚不满员,而且缺员相当严重,因为这里毕竟靠近榆关,蒙古诸部不大可能打到这里来。
但是陈清改制之后,不仅补足了这个千户所的缺员,还额外多添了些人进来,而到现在,这个广宁卫中前所的兵力,更是已经到达恐怖的一万两千人!
因为陈清从自在州带过来的兵力,此时通通驻扎在这个千户所附近,从自在州运送过来的粮秣,则是被安放在偏后方的广宁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