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他总算是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他低眉道:“我大概明白了。”
“这杜琰,心里想的未必就是要打下咱们整个辽东,他是想摆出阵势,吓我们一吓,最好逼得我把东线的秦穆收回来。”
“这样解了建州之围,杜琰只要固守榆关就行了,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在燕山走廊跟他接战。”
薛昊跟着笑道:“他更没有想到,头儿手底下,有张成这么个浑人。”
按照此时战场上的情况,今天的战事本该是一场攻防战,由禁军一方主攻,张成的广宁卫应该固守永安堡,背阴障堡,以及中前所这三个据点,以这三个据点,形成一条防线。
如果是攻防战,那就好操作很多了,打得好自然是皆大欢喜,打得不好,也可以说这几个军堡易守难攻。
甚至陈清自己,最开始也是这么打算的。
可是这场仗从攻防战,打成了野战对冲,禁军多年不打仗的弊端,一下子显露无遗!
他们甚至不是广宁卫的对手!
陈清又看了看战场,此时双方已经接战半个时辰以上。
战场上的战线,竟被张成带着广宁卫,硬生生往西推了半里路!
而这半里路,自然是鲜血铺就,几乎是被尸体铺满!
禁军已经完全处于下风!
陈清收回望远镜,抬头看了看半天空,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下。
朝廷…比他预想的还要更加糜烂不堪,身系国家根基所在的禁军,战斗力都已经到了如今这个模样!
不过想来也不奇怪。
当年他去东南,浙直两省加在一起数百万户,被几千倭寇频繁登陆袭扰长达二十年,更有镇子乃至于县城,被那些倭寇屠戮!
地方的卫所以及地方军乃至于朝廷的军事机构,完全失能!
浙直的地方卫所烂成那样,如果禁军真是什么精兵,也不至于一点动静都没有。
而事实上,辽东军与女真人几年时间拼杀下来,却实打实成了一支像模像样的精兵。
以现在辽东军的素质,只要分出去一两个卫所,恐怕就可以平息当年浙直沿海的倭寇之乱!
想到这里,陈清再次眯了眯眼睛,抬头看向天空。
他跟朝廷之间的关系,在这一仗之后…
似乎…又要发生一些变化了。
…………
与此同时,禁军那一边,正在战场上督战的杜琰与徐茂两个人,都脸色难看。
杜琰气得脸色发青,怒声道:“禁军,禁军!”
他扭头看向徐茂,甚至怒视了一番这位徐家的小公爷:“这样的禁军!”
徐茂也知道,这场仗打的实在是太过难看,他也气得不轻,此时看向杜琰看过来的表情,只能苦笑着抱拳低头道:“大将军,末将…末将在京城的时候,并不带禁军,末将领的是腾骧四卫,是临时到禁军来的。”
杜琰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战场,声音沙哑:“打成这样,恐怕陈…陈侯那里,不知道笑成什么模样,你说,现在怎么办?”
“只能后撤。”
徐茂苦笑道:“先撤回榆关休整,再作打算。”
杜琰看向战场,咬牙道:“此时如果鸣金,恐怕战场要更加难看,这些禁军,连有序后撤估计都做不到!”
“要是不顾一切的掉头就跑,被辽东军衔尾追上来,能不能返回榆关都难说得很!”
徐茂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之后,他才低声道:“那大将军说,应该怎么办?”
“让后面的人顶上去,把最前面的人撤换下来,不能鸣金收兵,要…”
他咬牙道:“边打边撤!”
杜琰看着徐茂,声音沙哑:“找个最精锐的千户营上去,冲上一阵,把这些辽东军冲退,才有可能撤下来。”
徐茂看向战场,深呼吸了一口气:“末将去罢。”
他低声道:“末将这一次,身边跟了徐家的家将部曲,还有一些腾骧四卫时候带出来的部将。”
杜琰看着他,问道:“徐茂可以冲阵吗?”
这是在说徐茂的身份。
这位徐家的小公爷苦笑了一声,抱拳道:“生死由天,到这个地步,末将不得不去了。”
“那好。”
杜总兵一咬牙,开口道:“昌宗你先上,我带着我的亲卫营,给你掠阵!”
徐茂抱拳,深深低头行礼。
“末将遵命!”
第785章 战场二千户
军队大规模对冲对撞,往往战事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见到分晓。
有时候打上一两天时间,可能都是僵持状态。
而现在这个战场,双方相持了不到一个时辰,禁军这里就已经显出败相,这叫什么?
这叫一触即溃!
这种形势,已经不能再打下去了,因为这些禁军,可能连最基本的战术动作,也就是有序后撤都做不到。
再打下去,这一两万禁军,连榆关都未必能回去,到时候即便不会全部死光光,也要被辽东军俘虏一大部分,余下溃逃。
那个时候,且不说后续战局会如何变化,朝廷的脸面,也要彻底被踩在脚下了!
所以这个时候,必须要有人去完成这个后撤的战术动作,把战场上大部分禁军,成功撤回榆关之中。
只要撤回榆关,依靠着榆关,以辽东军的兵力,不可能打进榆关,至少在明面上,还可以维持相持状态。
徐茂与杜琰简单商量了一番,就立刻一路小跑,去召集了一些他在腾骧四卫时期的旧部,加上魏国公府的家将部曲,很快凑了六七百人。
徐茂先是让这些人列阵准备,然后又回到杜琰面前,对着杜琰抱拳道:“大将军,我部这就近前了,请大将军看准时机鸣金!”
这个时候,必须要把握住撤退的机会,等到徐茂所部扑上去,拦住辽东军前进的态势,禁军这里就要立刻鸣金撤兵,这样才能够把尽可能多的人撤回来。
杜琰看了看徐茂,又扭头看了一眼战场,最后低声道:“要不然让我手底下的部将,代昌宗去?”
徐茂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末将这些弟兄,必须要末将带着,而且末将即便出师不利,陷在敌阵…”
他沉声道:“大概也是死不了的。”
他跟陈清很熟,而且当年有过一段香火情份,单靠这一层关系,他就死不了。
而且这个时候,哪怕从利害层面考虑,辽东大概也不会去杀大齐魏国公府的继承人。
最多,也就是让朝廷多丢一点面子,反正朝廷丢面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说完这句话,徐茂不再啰嗦,戴好盔缨,手提一杆长枪,一声低喝:“弟兄们,跟我冲!”
他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盏茶时间之后,就来到了前线战场。
此时,徐茂已经可以肉眼看到眼前的辽东军,耳边更是传来一阵阵喊杀声,以及哭嚎的声音。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正要下达军令,带着手底下这些人冲上去,耳边却猛然听到一声大喝。
“朝廷有奸人作乱,内相攻伐!放下兵器,依旧是大齐臣子,否则死在战场上,也是乱臣贼子!”
这一声大喝之后,徐茂又听到了几声更粗鄙一些的声音。
“都他娘的放下兵器,放下兵器不杀,放下兵器不杀!”
还有人怒声道:“你等为何来攻辽东,因我辽东打了建州蛮子吗!”
听到这些声音,徐茂心里猛然一惊。
他知道,这是辽东军在劝降。
此时战场上,禁军本来就已经处在下风,有不少人更是被吓破了胆,连拿起兵器的勇气都没有,甚至出现了不少逃兵。
此时缴械就能够不杀,这些人连跑都不会跑!
虽然身在最前线,看不到整个战场上的形势,但听到这些声音,徐茂就知道,今天在榆关之外,恐怕要出现大量禁军降兵了!
禁军…向边军投降!
这是大齐开国以来未有的事情,等这场战事传回京城里去,天知道会在朝廷里引起多大的震动!
想到这里,各种心思在徐茂心里跃动,但他还是猛地咬牙,低喝道:“传我军令,与我冲上去!”
“不要理会后方号令,没有我的军令,任何人不得后撤!”
徐茂带着的都是他的嫡系,他的命令下发之后,众人都是齐声应是,很快跟着徐茂,一起冲到了前线!
此时,辽东军那边也就只有一个广宁卫参战,东宁右卫的将士,只有很少一部分赶到。
这种情况下,广宁卫不过四五千人,分散在十几里的战场上,局部兵力并不算多。
徐茂这六七百人加入战场之后,与相当多一部分广宁卫的将士撞在一起,的确将广宁卫前进的态势阻了一阻!
而这个时候,东宁右卫指挥使常安,也已经快马赶到现场,他先是指挥东宁右卫的将士加入战场,之后又在战场上,找到了浑身是血的广宁卫指挥使张成。
“张蛮子!”
常安四十来岁,是卫所兵出身,他与张成很熟,见到张成之后,几乎是一把将他从马上拽了下来。
此时的张成,浑身是血,脸色已经通红一片。
常安一把将他的头盔摘了下来,只见张成的头发已经湿透,这会儿还在往上冒着白气!
“哪有你这么打的?”
常安拉住他,笑骂道:“别他娘的拼命了,你真死在这里,侯爷想给你记功也记不了了!”
此时的张成,已经来回冲阵数次,的确已经到了脱力的边缘,刚才热血上涌,激素爆发,还不觉得累,这会儿停下来之后,只觉得两腿一软,差点就站不起来了。
常安搀扶着他,将他扶到了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下,笑着说道:“我们东宁右卫的兄弟,已经到了一个千户所,一个时辰之内,后面四千多人都能赶到,广宁卫的弟兄们辛苦,蛮子你让他们先撤下来。”
“我们东宁卫顶上去!”
“去你…”
张成斜靠在大石头上,怒视了一眼常安:“去你娘的!”
“老子现在伤亡不到一成,凭什么退下来,真退下来,老子这个卫帅也不要干了!”
“你们…”
他气喘吁吁:“只能他娘的给老子打助攻!”
作为广宁卫的指挥使,除非陈清下了死命令,否则张成这个时候,是绝对不可能让出主攻位置的。
要不然,事后他都没办法跟下属交代。
正巧这个时候,有传信兵急匆匆小跑过来,半跪在二人面前:“卫帅,正面似乎有一支敌军的千户营,迎面冲了上来!”
张成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开口问道:“有…有多少放下兵器投降的?”
这传信兵想了想,低头道:“现在大概有两千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