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双方死伤无算,就都要算在杜琰这些人身上。
因此,要提前过来声明一番,好分清楚责任。
大齐家大业大,这场在燕山走廊的战事,对于大齐王朝来说,不至于影响国体,甚至大齐那边,还留了些事后转圜的余地,因此也就不存在胆小鬼游戏的说法。
在靠吓唬没办法达成战略目标的前提下,这一场战事,已经势在必行。
因此,这位榆关来的使者,只是与陈清说明了情况,然后规规矩矩地对陈清欠身行礼,最后留下文书之后,扭头离开了广宁卫中前所驻地。
他离开之后,陈清拿起他留下来的文书看了一眼,然后眯了眯眼睛,看向了落款的黄湛二字。
这位黄侍郎,还真是卖力气。
如今朝廷没有圣旨,内阁没有文书,只有这么一份兵部的文书,他黄湛在这件事情上,是要担大责任的!
又看了一遍之后,陈清随手把文书丢到一边,然后起身伸了个懒腰,叫来钱川,吩咐道:“钱串儿,你亲自去前面盯着,前线战场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我。”
“去通知薛昊,让东宁卫上下随时备战,再让人去后方的宁远卫卫,告诉宁远卫,宁远卫附近的防线,要立刻开始铺开!”
这个时候,双方还没有接战。
陈清心里,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他不知道在野战上,到底会打成什么模样,这个时候,自然要按照最坏的打算准备。
最坏的打算就是初战接战不顺利,那陈清就会直接放弃进攻,沿着燕山走廊一线,铺开防线。
这样的打法,陈清这两万人至少能在燕山走廊守上一年以上,给东线的秦穆所部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钱川接到命令之后,立刻低头:“是,属下这就去!”
他扭头大步离开。
钱川离开之后,陈清一个人来到了他临时办公的书房,将一份份情报文书,在面前铺开。
脑海之中,各种思绪飞速旋转。
这个时候,无疑是整个辽东最关键的时候,关系到辽东将来是止步于辽东都司,还是有更加广阔的前景。
他身为整个辽东的中枢,必须要保持绝对的清醒!
正在他思索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东宁卫指挥使薛昊的声音传来:“头儿,朝廷…榆关的军队动了,已经越过铁场堡,接近了永安堡!”
陈清起身,打开房门,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这个嫡系,问道:“张成那里准备好了吗?”
薛昊苦笑道:“他领着广宁卫,死活要冲在最前面,这会儿已经在永安堡附近备战了。”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去跟常安说一声,让他的东宁右卫在三山营堡附近准备,一旦前线广宁卫战事不顺,让他带人立刻顶上去。”
常安是东宁右卫的指挥使,也是陈清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不过不是北镇抚司出身,是原来辽东都司的一个千户,作战相当出彩,被陈清一手拔擢,做到了东宁右卫的指挥使。
“好。”
薛昊看着陈清,低声道:“头儿,我们东宁左卫呢?”
陈清瞥了他一眼,缓缓说道:“两个卫所一万人,按照最坏的情况估算,哪怕溃败,怎么也得打个两三天时间,你们东宁左卫就先在中前所,或者往后一些的地方等着,你…”
他缓缓说道:“先跟我一起,到前线去看看战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看了之后,你我以后心里就都有底了。”
薛昊连忙应了声好,他笑着说道:“头儿太谨慎了,禁军…听起来吓人而已。”
“且不说他们一路赶路到这里来,单说禁军的战力,未必就如何如何利害,禁军都多少年没有打过仗了?”
薛昊是北镇抚司出身,也是京城人士,对于京城附近的禁军,还是有些了解的,他低声道:“他们也就吃酒睡女人有本事。”
陈清踹了他一脚:“别他娘的废话了,备马!”
禁军武备松弛,这一点陈清是知道的,毕竟他当年,也参与过腾骧四卫的筹建,腾骧四卫的将士,就是大量从禁军之中遴选。
当初,陈清把杨缙等人安排进腾骧四卫,单成一个千户营,杨缙就跟他说过,腾骧四卫的其他千户营,并不比杨缙的那个千户营高明。
而杨缙之前领着的那个千户营,有一半是投降朝廷的白莲教残部。
这就可以说明,禁军的战斗力,并不怎么高明。
否则,陈清也不至于敢带着一两万人就来守燕山走廊,毕竟后面要面对的,很可能是朝廷的十万大军。
但理论上是理论上,究竟打起来会是什么样子,还是要看过才知道!
很快,就有人备好了十几匹快马,陈清与薛昊翻身上马,十来个亲卫跟着上马,众人从广宁卫中前所,一路骑马飞奔,奔赴战场。
此时他们距离正面战场,也就二三十里路而已,快马之下,不过盏茶时间就已经赶到。
而此时,在永安堡正前方的开阔地带上,广宁卫指挥使张成,已经率部一两千人,列阵以待。
在他们西边,则是杜琰领着的禁军,缓缓向东推进。
等陈清跟薛昊,来到一处高坡上往下观望的时候,两路人马已经狠狠碰撞在了一起!
战场上,喊杀声冲天而起。
陈清听到喊杀声,连忙翻身下马,取出望远镜观望,一边看一边忍不住说道:“怎么直接就打起来了!”
按照常规战事,这种大规模的军事对阵,往往要先试探一番,或者是分兵出去袭击地方侧翼。
而到现在,陈清接到消息不过半个时辰,双方竟然就已经打了起来。
这种情况,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广宁卫指挥使张成,并没有固守永安堡。
甚至没有在己方的战阵之中防守,而是见到禁军之后,便直接开始率军冲锋!
与此同时,禁军那一边也在朝着永安堡推进,于是双方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任何战术技巧可言!
薛昊也跟在陈清身后,用望远镜看向战场,喃喃道:“张成以前打建州兵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蛮干,本来以为这几年他领广宁卫,已经沉稳了!”
二人同时看向战场。
只见开阔地带上,身着红衣黑甲的禁军,与黑衣黑甲的辽东军广宁卫,直接对撞在了一起!
战场上,已经血光冲天!
薛昊左右观望,很快找到了广宁卫核心所在,他伸手一指,低声道:“头儿你看,那里!”
陈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广宁卫指挥使张成,已经甲胄齐整,手持长枪,领着一队骑兵,在战阵之中冲杀!
张成是在建州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将领,当年手里头就有十几个建州兵的人头,这几年时间,悍勇并不曾落下,只见他一枪挑死一个禁军之后,怒喝一声,声音震天:“弟兄们!”
“辽东才过了几年好日子?你们想让辽东,变成从前的辽东吗!”
“没有侯爷的命令,一个人也不许放他们过去,与我冲杀过去!”
张成红了眼睛,怒声道:“与我杀过去!”
此时广宁卫上下,只要是百户以上,都是上过建州战场,与建州女真拼过命的。
而且,有一些女真人被编入了辽东军中,这会儿也跟着众人一起冲阵!
张成亲自领着一队二百来人的骑兵,往来穿插,竟如入无人之境!
几轮冲阵下来,张成身上染血以外,但只受了些轻伤,他整个人如同发狂了一般,喝道:“永安堡不必守了,都出来杀敌!”
在他身后,永安堡门户大开,原本留在永安堡里近千广宁卫将士,被战场上的气氛牵动,也都红着眼,冲向了禁军!
双方碰在一起,撞出了一地血火!
“头儿!”
高坡上,薛昊有些激动,他咽了口口水,伸手一指:“有禁军逃了!”
陈清看向他指着的方向。
只见战场一角,有数十个朝廷的禁军,似乎是被吓破了胆,正掉头…
抱头鼠窜!
第784章 成了笑话!
这几十个溃兵,掉头就跑,先是丢下了兵器,之后似乎是嫌跑得太慢,连甲胄也都脱了下来,只恨自己少长了两条腿!
他们身后,有禁军的督战官,本来,前方有将士溃逃,这些督战官应该手起刀落,把这些逃兵直接斩杀。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督战官下不了手,还是因为他们也没有经历过什么战阵,见到几十个人朝自己冲来,竟然愣在了原地,不敢下手!
几十个逃兵里,有人上前一脚将一个督战官踹翻在地,然后夺路而逃!
这样庞大一个战场,本来几十人无关痛痒,但是战场上这种溃逃,往往是链式反应。
一个地方出现问题,就很容易让全盘崩溃。
在他们身后,几个禁军的军官厉声大喝:“不许后撤,不许后撤!”
他们拔出来自己腰间的佩剑,却只有一小部份军官敢拔剑杀人,其他人迟迟不敢下手!
很快,东宁卫的一个千户,就发现了这一角的敌人乱了阵脚,他大喜过望,调了一个百户营的人,大手一挥:“西北角,冲杀过去,冲杀过去!”
他还亲自提刀,奔向这一角的禁军!
这些人,都是白花花的军功!在辽东,军功就意味着田地,意味着宅子!
意味着可以传代的产业!
而在高坡上,陈清长出了一口气,缓缓取下望远镜,扭头看向薛昊,目光里都是震惊。
他完全没有想到,战场会是这个模样。
薛昊感受到了陈清的目光,也取下了望远镜,他对着陈清咧嘴一笑,然后挥手叫来了身后一个属下。
“头儿,下命令罢。。”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很快稳住了心神:“传令东宁右卫指挥使常安,令东宁右卫立刻前出,与广宁卫一起,迎战乱军!”
这下属立刻低头抱拳,扭头翻身上马,很快策马而去。
这个时候,薛昊已经笑出了声音,他几乎是仰天大笑:“属下就说了,这帮人一定远不如那些建州兵,咱们连建州兵都按着打,还怕这些少爷兵了?”
说到这里,他对陈清笑着说道:“头儿也知道,我家世代是京城人士,属下袭了老父的差事进了北镇抚司,几个弟弟里,有两个混进了禁军。”
他咧嘴一笑:“属下说句实话,朝廷能从京城把他们领来榆关,一路上没有哗变,这就不容易,能让他们穿着甲胄兵器上战场,就说明那位杜将军,的确有点本事。”
陈清扭头看向战场,战场上,激烈的战事还在继续,但是禁军一方,已经没办法把战线再往前推哪怕一星半点!
要知道,这个时候战场上的兵力,几乎是均匀铺开的,而禁军一方的兵力,约莫是广宁卫兵力的三倍以上!
战线没法推进,禁军连永安堡都摸不到,更不要说进攻永安堡了!
谁占上风谁占下风,已经一目了然。
陈清收回望远镜,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我是高估他们了。”
他摸了摸自己下颌的胡须,思索了一番,然后看向薛昊,低声道:“杜琰这个人,我派人查过,他在大同,干得相当不错。”
薛昊想了想,回答道。
“以这位杜将军的能耐,如果能好生训练一番这些禁军,战场上怎么也不会打成这样,但是禁军刚到榆关没有几天,他就把这些禁军放到了战场上。”
薛昊微微摇头:“这肯定是不行的。”
说到这里,他“啧”了一声:“白给张成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属下回去之后,底下的那几个千户,恐怕都要埋怨属下,没给他们争到一个主攻的差事了。”
陈清再一次看向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