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决定广东乃至整个东南局势的攻城大战，一触即发。
几乎在赖欲新兵临惠州城下的同时，几个方向的消息，也如同重磅炸弹，接连在广东上空炸响。
潮州府城，早已是油尽灯枯。
自后路汕头被断，卓兴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粮草日蹙。
分水关的守军在被第九师持续袭扰和劝降下，军心涣散，部分营队已发生小规模哗变投降。
潮州城内，大族如李家、林家等，早已通过秘密渠道与光复军暗通款曲。
天地会残党更是活跃，屡屡制造事端。
当惠州被围、陆丰、海丰、平山接连失陷，光复军兵锋直指广州的消息传来后，潮州城内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崩塌了。
六月五日，在部分本地士绅和中级军官的“劝说”下，副将卓兴，这个出身草根、凭军功升至副将的传奇人物。
在个人名节、军人职责与满城军民生死之间，最终选择了后者。
他杀了寿山，献上了他的头颅，而后下令打开潮州城门，向光复军第九师投降。
历时近一月的潮州攻防，以这种形式落幕。
潮汕全境，至此易主。
粤北，韶关、南雄。
第一军第十三师师长刘肇钧，严格执行了统帅部“卡住北上通道”的命令。
他的客家子弟兵，在这里如鱼得水。
在部分当地客家村寨的暗中支持下，十三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控扼梅关古道的南雄城，以及扼守北江上游、通往湖南要道的韶州府城（韶关）。
占领两城后，刘肇钧并不急于向广州或江西纵深发展，而是立刻分兵把守各处险要隘口，伐木设障，深沟高垒，做出长期固守的姿态。
同时，派出大量工作队，深入周边客家、广府村寨，宣传光复军政策，揭露清廷挑拨土客仇杀的真相，招募兵员，建立地方民兵。
此举效果立竿见影。
通往江西、湖南的官道被彻底切断。
不仅来自这两个方向的清军援粤之路被堵死，更重要的是，广东省在陆地上，被彻底孤立了。
北、东、东南三面被光复军包围，只剩西面（粤西、广西）和南面（海路）尚在清廷手中。
但粤西正陷入土客仇杀的泥潭，广西则有天地会活动，局势同样混乱。
而这些消息，相继传入广州，再从广州传到香港时。
英国人、法国人，彻底震惊了。
六月初六，香港，总督府。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巨大的东亚地图铺在长桌上，上面代表光复军的红色箭头，已经从闽浙交界，一路向西。
如同滴入水中的浓墨，迅猛晕染了整个粤东。
并且兵锋已抵惠州，箭头尖端，直指不到两百里外的广州！
香港总督威廉·般含爵士以及英法两国驻广州、香港的领事、海军军官、洋行大班代表齐聚一堂。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不解，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先生们，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这个所谓的‘光复军’。”
般含的声音冰冷，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的惠州位置，“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从他们在舟山击退我们的舰队，到此刻兵临惠州城下，威胁广州！
他们难道不需要休整吗？不需要消化占领区吗？
他们是怎么在雨季，保持这样的推进速度和组织度的？”
般含脑子里有一万个疑问。
然而最大的疑问是，凭什么？
光复军的那位石达开，凭什么敢一边在宁波与他们英法进行谈判，一边在广东投入三万兵力迅速的攻城略地。
难道他们就不怕彻底惹恼了当今世界最为强大的两个国家——大英帝国和法兰西帝国吗？
“总督阁下，”驻广州领事巴夏礼脸色难看地汇报，“根据我们商人、传教士收集的零星信息，以及清国官员那边透漏的混乱消息，可以确认几点：
第一，这支军队纪律极其严明，对占领区控制迅速有效，几乎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劫掠和混乱，这使他们能最大程度利用当地资源。
第二，他们似乎拥有一种……高效的动员和宣传能力，能很快稳定地方，甚至获得部分底层民众的支持。
第三，他们的战术灵活多变，擅长迂回、奇袭和多路配合，清国的军队在他们面前如同纸糊。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广州。
他们似乎根本不在乎是否与我们在浙江的‘协议’，或者在广东的我们。”
“他们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法国驻广州领事白罗尼愤然道，“我们在舟山已经展示了力量，他们侥幸得手，就应该知道收敛！”
“现在竟敢如此迅速地攻略广东，威胁广州！
广州是我们条约规定的通商口岸，有我们巨大的利益！
如果广州落入这群反叛者手中，我们的贸易、侨民安全、条约特权，都将受到严重威胁！”
“而且，他们封锁了韶关、南雄。”一名英国海军军官补充道，指向地图北端，“这意味着，清国从陆地上增援广东的道路已经被切断。”
“广东，正在变成一个孤岛。
如果惠州再失守……广州恐怕撑不了多久。
骆秉章总督和劳崇光巡抚，已经多次向我们发出紧急照会，请求……介入。”
“介入？”般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更多的是审慎，“如何介入？直接派兵帮助清国政府镇压叛乱？”
“别忘了，我们与清国的战争状态尚未结束，我们在北方的军事行动正在关键阶段。
此时在南方开辟第二战场，与一个刚刚让我们在舟山吃了亏的对手全面开战？
议会那些贵族老爷会怎么想？女王陛下又会怎么想？
我们的士兵，愿意在广东的雨季和山区里，与神出鬼没的敌人作战吗？”
他的每一声质问都直接戳在了当下英国人和法国人面临的窘迫处境上。
可如果就这么看着光复军吃下整个广东，又是他们万万不可接受的。
怡和洋行的代表急道：“总督阁下，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广州，看着我们在华南最大的利益所在，落入一群敌视外国人的叛乱分子手中？”
“我们的鸦片贸易、茶叶生丝贸易、还有刚刚起步的工业品市场，都在广州！
失去了广州，我们在中国南方的商业布局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其他洋行代表也是纷纷发声，这关乎着他们最大的利益。
怡和洋行之前可是一直都在和光复军做生意，他们太清楚光复军的章法，是一支怎样的割据势力了。
虽然说怡和洋行与光复军在多项贸易上赚的盆满钵满，但是二者之间有一个最大的冲突点。
鸦片！
怡和洋行是出口鸦片到中国最大的洋行之一，广州就是他们的最大贸易站。
他们太清楚光复军对于鸦片的禁令了，一旦光复军攻克广州，拿下整个广东。
那他们这些洋行在中国的鸦片生意，起码要损失整整一半的收益。
这是这些洋行万万不能接受的。
广州领事巴夏礼此刻也阴恻恻地补充道：“还有一点，如果光复军真的拿下广东，与福建、浙江连成一片，他们将拥有中国最富庶的东南沿海数省，人口数千万，出海口众多。
届时，他们将成为一个比清国中央政府更难对付的实质性割据政权。
他们现在对条约的态度就如此暧昧强硬，等他们羽翼丰满，还会承认我们与清国签订的任何条约吗？
我们在整个中国南方的特权，都可能被连根拔起！”
会议室里瞬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光复军的迅猛扩张，不仅仅是一场地方叛乱的成功，更是对他们自鸦片战争以来在华建立的、以条约为基石的殖民秩序的根本性挑战。
般含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的表情，最终缓缓开口，做出了决定：
“看样子，北上惩戒清国之后，我们必须准备一场与光复军的全面战争了。”
“给上海发电报，详陈广东局势的急剧变化及其对我利益的巨大威胁，额尔金公使需要知道广东的现状。”
额尔金是英国人在中国的最高权力者，哪怕是般含也必须遵从这位的指令。
般含继续道：“同时，以最严厉的口吻，向我们在宁波、福州的领事发出指令，让他们立即、再次向光复军方面提出最强硬交涉！
要求他们立刻停止对广东的军事行动，特别是立刻解除对惠州的包围，并从广州附近撤军！
必须明确警告他们，任何对广州的进攻，都将被视为对大英帝国及法兰西帝国利益的严重侵犯。
我们将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予以回应的权利！”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同时，命令香港驻军进入戒备状态，舰队做好必要时驶往珠江口的准备。
我们要让光复军，还有广州那些惊慌失措的清国官员都看清楚，在这片海域，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至于是否直接军事干预……等额尔金公使的回复，也要看……惠州这一战的结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个被红色箭头紧紧抵住的城市。
惠州！
这座城市的命运，将直接决定广州的安危。
也将决定列强对光复军的最终态度，乃至整个中国南方未来数十年的格局。
一场席卷整个东亚的风暴，已然在珠江口上空，汇聚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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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咸丰，乾纲独断
1860年6月12日。
京城，紫禁城，乾清宫。
这是一个闷热的午后。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无数把细小的锯子，在空气中来回拉扯。
殿内的冰盆早就化了，太监们不敢进来添。
因为今儿个的朝会，从卯时一直开到了未时，谁也不敢打断。
咸丰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
他已经咳了整整一个春天，太医换了三个方子，都不见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