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放下这份答卷,看了一眼姓名——林启,河南学子。
他好像在哪看到过这个名字。
哦,记起来了。
内务委员会递交的一份文件中提到过。
浙江士绅之乱时,有几名从北方来的学子,据说是许本祖的同窗,特地来福州参加学考。
没想到真来了。
秦远继续往下翻。
又一份答卷,字迹清秀,思路更为犀利:
“世人常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此论大谬。
英法攻清廷,非为助我,实为利己。
若因其与清廷为敌,便引为盟友,则是以虎驱狼,终为虎噬。
判断敌友,当以国家利益为唯一准绳。
今日之盟友,明日或为敌;今日之敌,明日或可合作。
惟利益永恒,标准不可易。”
落款:文和,陕西学子。
秦远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年轻人,是个人才。
他继续翻阅,又看到几份精彩答卷。
有的从历史角度分析,有的从经济角度切入,有的甚至提出了“以利益换利益”的具体策略。
虽然稚嫩,但思路开阔,敢想敢说。
看完后,秦远提起笔,在录取名单上签了字。
然后对秘书说:“前三百名,进入留学预备班。其余人,按志愿和成绩,分配到各大学、各专业。”
“另外,这几份答卷的主人,”他指了指林启、文和等人的名字,“单独列出来,送到左宗棠那里。”
“问问左公,愿不愿意带着这几个人,一同前往广东赴任。”
秘书领命而去。
广州已经光复,只剩下最为混乱的粤西南一地还在清廷手中。
这片地区,形势最为复杂。
赖欲新是个粗人,打仗是把好手,但要治理地方、平衡土客矛盾,还真得一位左宗棠这样的人才。
至于让林启、文和这些年轻人随行,也是他一时兴起。
这几位虽然都是学考考生,将来是要读光复大学的,但提前接触一些地方基层,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光复军的官员,可不仅仅是从公考中产生,大学之中也有选调生的说法。
不过,最让他忧心的,还不是南方的土客之争,而是北方。
额尔金措辞严厉的声明,福特一反常态的态度,清军在广州的溃败。
这一系列迹象都在表明,北方那场大战,即将迎来决战的时刻。
秦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海面,金色的余晖洒在福州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屋顶上。
远处的闽江口,几艘商船正缓缓驶出港口,白色的帆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而更远的北方,在渤海湾,在大沽口,炮声即将响起。
那场战争的结果,将决定这个国家的命运。
是被列强进一步撕裂?
还是能在血与火中找到一条生路?
答案,只在自己的脚下。
秦远收回目光,拿起笔,在案头的日历上写下四个字:
“静待北方。”
他知道咸丰也是玩家,对方这几年一直有所动作。
肯定不会简简单单的重演历史。
而对于那场战争的胜负。
他很期待!
只有胜者,才有资格成为他下一个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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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是胜利的幻想,还是帝国整体的崩解
而就在秦远的目光注视北方的时候。
在上海,这座租界遍地的城市,正在进行一场赌局。
汇丰银行二楼,一间包厢内,雪茄的气味弥漫。
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墨绿色天鹅绒赌桌上,也落在周围那些肤色各异、发色各异的面孔之上。
这里进行的,不是普通的赌局,而是一场关于北方战事的豪赌。
庄家是渣甸洋行的经理,一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苏格兰人。
他面前的筹码堆里,既有墨西哥鹰洋,也有庄票,甚至有几张地契。
“先生们,最新的赔率!”
“押清国僧王守住大沽口,一赔一点二!
押英法联军一个月内攻入天津,一赔一点五!
押联军两个月内兵临北京城下……”
苏格兰人故意拉长声音,玩味道:“哦,这个有点冒险,一赔三!”
赌客们低声议论着。
有穿着丝绸马褂、神色谨慎的华商,也有满面红光、声音洪亮的英国船长,还有捻着八字胡、眼神飘忽的法国冒险家。
形形色色,鱼龙混杂,但在这一刻,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张赌桌上。
“我押五千两,僧王胜!”
一个穿着团花绸褂的中国商人,将一叠庄票拍在桌上,“去年洋人在大沽口撞得头破血流,忘了?”
“僧王是蒙古巴图鲁,皇上把京城门户都托付给他!他的蒙古马队,来去如风,洋人的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
他的话引起几个华商的附和。
去年大沽口的胜利,虽然代价惨重,但确实给这个暮气沉沉的帝国打了一针强心剂,也催生了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得了吧,陈老板。”
一个叼着烟斗的英国商人,慢悠悠地押上相反的方向。
“去年是去年。今年额尔金爵士带了足足两万精兵,加上法国人,可就是三万大军了,还有最新的施耐德步枪、阿姆斯特朗大炮。
僧格林沁?他还在用祖传的弓箭和抬枪吧?
我押一千镑,联军一个月内打进天津!”
赌注在增加,空气在升温。
关于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能否再次创造奇迹,关于联军的新式火炮到底有多可怕,关于北方的朝廷还能支撑多久……
每一种猜测都伴随着真金白银的投入。
有趣的是,押清军胜的赌注总额,远远超过了押联军胜的一方。
即便在上海这个最“洋化”的地方,在见识过西洋火轮船和米字旗战舰的商人们心中,对那座古老帝国最后的武力象征,仍存着一丝莫名的信任。
或者说,是一种赌徒式的侥幸。
角落的阴影里,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记者模样的人,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着。
他是《北华捷报》的特约通讯员。
他写道:“……关于北方战事的赌局,已成为上海租界近日最热门的消遣。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商人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乐观,这与南方广州陷落的消息带来的普遍悲观情绪形成微妙反差。
或许,他们需要这样一场胜利的幻想,来对冲对帝国整体崩解的深层恐惧……”
突然,俱乐部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电报局制服的中国仆役匆匆进来,将一份译电纸交给庄家。
苏格兰经理扫了一眼,眉毛高高挑起。
他清了清嗓子,敲了敲桌子:
“先生们!最新消息!”
“英法全权公使额尔金勋爵,已向远征军总司令霍普·格兰特爵士发出明确指令——”
所有人停下动作,竖起耳朵。
苏格兰经理似乎很享受众人的注视,他笑着一字一句道:
“必须在七月结束前,不惜一切代价,攻占清国首都!”
俱乐部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上帝!七月结束前?今天都七月二十了!”
“额尔金疯了吗?大沽口可是铜墙铁壁!”
“这是要不计伤亡地强攻了!”
“快!我要加注!押联军速胜!”
先前押僧王胜的陈老板,脸色瞬间有些发白,但强撑着没有改注。
赌桌上的筹码,开始明显向“联军胜”的一方倾斜。
那个苏格兰庄家脸上笑开了花,却又在无人注意时,瞥了一眼电报下方的一行小字:“广州事态有变,南方出现不稳定因素,需尽快解决北方以集中资源。”
他当然不知道“雷公”的具体情况,但能感觉到,伦敦和额尔金勋爵,似乎被南方什么事情逼急了。
赌局,是欲望与信息的角力。
而真正的赌局,早已在千里之外的渤海湾上,拉开了序幕。
额尔金压上的,不仅是帝国的荣誉,或许还有他自己的政治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