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点银子,”夏尔内移开目光,语气平淡,“送他去天津。这里的事……下不为例。”
副官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鹰洋,塞进张锡纶手里。
那人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币,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哭,撕心裂肺。
夏尔内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种事在战争中每天都在发生。
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的任务是打赢这场仗,不是当救世主。
辰时,北塘镇外。
八千名英法联军士兵已经全部上岸。
轻型阿姆斯特朗炮被组装起来,弹药箱堆成了小山。
工兵们用拆下来的木板在淤泥上铺出一条简陋的道路,炮兵推着炮车,艰难地向内陆推进。
“这鬼地方……”英国陆军少将克里诺将军擦着汗,吐槽了一句,他负责押后登陆,上岸的慢了一些。
看到夏尔内就在前方,他刚要搭话。
一名参谋军官策马奔来。
“将军,侦察骑兵报告,东北方向约五公里处发现大量骑兵踪迹,大约四五千人,正向我方移动。”
“是蒙古骑兵!”参谋军官翻身下马,飞速汇报。
“终于来了。”夏尔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立刻拿起望远镜,朝参谋军官指着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到了地平线上的烟尘。
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线,在午后灼热的空气里摇曳。
接着,烟尘变浓,变宽,如同贴地滚来的黄云。
地面开始震动,一种低沉而整齐的轰鸣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夏尔内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抬头望了望天色。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雾气正在散去,能见度极好。
“列阵!”他看向旅长萨顿道:“步兵居中,炮兵在两翼,散兵线向前推进。让那些蒙古骑兵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战争。”
“是!”萨顿立刻依令行事。
英军和法军士兵虽然疲惫,但训练有素。
他们迅速散开,不再是密集的方阵,而是每人相隔数步,排成一条长达数里的单薄横线。
士兵们单膝跪地,从肩上取下恩菲尔德1853式线膛步枪,开始装填。
法军使用的是米涅步枪,同样是有膛线的击发枪。
部分英军精锐,则是换装了更先进的施耐德后膛枪。
炮兵们将阿姆斯特朗炮推到阵地前沿,装填炮弹,调整射角。
整个阵型严整有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正确的位置上运转。
远处,蒙古骑兵出现了。
五千骑,排成整齐的冲锋队形,浩浩荡荡,遮天蔽日。
马上的骑士身披铠甲,手持长矛,腰悬弓箭,头顶的翎羽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是这个帝国最后的骄傲,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是曾经横扫欧亚大陆的草原之狼。
但在夏尔内眼中,他们只是一群移动的靶子。
“稳住!”军官们的口令在阵地上此起彼伏,“等他们进入射程再开枪!没有命令,不许开火!”
骑兵越来越近。
三千米,两千米,一千五百米……
蒙古骑兵在距离一千米左右开始加速。
他们没有像欧洲骑兵那样排成紧密的墙式冲锋,而是呈松散的半月形,速度极快,马蹄扬起漫天尘土,如同移动的沙暴。
“炮兵!放!”萨顿下令。
联军随行的几门轻型阿姆斯特朗炮开火了。
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落在骑兵群中。
“轰!轰!轰!”
不是实心弹,是榴霰弹。
炮弹在骑兵头顶凌空爆炸,内藏的数百枚钢珠、铁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呈扇形向下泼洒。
刹那间,冲锋的锋线上,人仰马翻。
一千米。
“持续炮击!”
炮声连绵不绝,每一次爆炸都带走数十条生命。
蒙古骑兵的冲锋队形开始变得松散,但速度不减。
后面的骑兵毫不犹豫地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加速,仿佛那恐怖的死亡之雨只是幻觉。
八百米。
七百米。
骑兵进入了线膛枪的有效射程。
“开火!”
命令下达的瞬间,联军阵地上爆发出第一轮齐射。
白烟弥漫,枪声如同爆豆。
冲在最前的蒙古骑兵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成片倒下。
但蒙古人也在还击。
他们在马背上张弓搭箭,箭矢离弦,划过弧线,落入联军阵地。
然而,大部分箭矢在距离联军阵线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就无力地坠落了。
弓箭的有效射程,不过百米。而联军的步枪,在三百米内仍有致命精度。
“装填!快!”
联军士兵动作机械而迅速。
用牙咬开纸壳弹,将火药和弹丸倒入枪口,用通条压实,装底火,举枪,瞄准,射击。
“砰!砰!砰!”
第二轮,第三轮……
射击不再追求齐整,而是形成了连续不断的弹雨。
线膛枪的精度让这种散兵线战术威力倍增。
每一个士兵都是一个火力点,每一颗子弹都在寻找目标。
蒙古骑兵在冲锋路上不断减员。
但他们没有退。
这些成吉思汗的子孙,僧格林沁麾下最骄傲的巴图鲁,吼着祖先传下的战号,伏低身体,将弯刀咬在口中,拼命抽打战马。
近一点,再近一点。
只要能冲进那些两条腿的洋兵阵中,他们就会用弯刀告诉这些洋人,什么是草原的雷霆。
三百米。
两百米。
冲锋的队伍已经稀疏了许多,地上铺满了人和马的尸体。
还活着的骑兵,眼睛都是红的。
一百米!
弓箭终于能射到了!
零星的箭矢落入联军阵地,造成了一些伤亡。
一个法军士兵被射中肩膀,惨叫倒地。
“自由射击!打马!”军官们声嘶力竭。
更密集的弹雨泼洒出去。
这个距离,几乎不需要瞄准。
冲锋的骑兵和战马成了最好的靶子。
一匹匹战马哀鸣着倒下,将背上的骑手甩出。
骑手刚爬起来,就被下一颗子弹击中。
五十米!
最前面的几十名蒙古骑兵,终于冲到了这个距离。
他们甚至能看清对面洋兵钢盔下的蓝眼睛,能闻到火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他们举起弯刀,发出最后的怒吼——
“砰!砰!砰!砰!砰!”
最后一轮抵近射击。
施耐德后膛枪发挥了恐怖射速。
几乎不用瞄准,举枪就射,退壳,装弹,再射。
子弹形成一道钢铁的墙壁。
那几十名骑兵,连人带马,在联军阵前三十米到五十米的距离上,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全部倒下。
人和马的尸体堆叠在一起,鲜血浸透了泥土。
冲锋,停止了。
幸存的蒙古骑兵勒住战马,茫然地看着前方。
五千铁骑,还能坐在马背上的,已不足千人。
而对面那条该死的横线,依然在那里,硝烟弥漫,枪口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