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不过短短十年,竟已衰弱至此。
“天王,如今天下大乱。”陈玉成压下心头酸涩,正色道,“洋人已经北上,先后攻陷大沽口、天津、通州,如今兵临北京城下。”
“清妖皇帝咸丰……据说在军前吐血,生死不明。”
“《光复新报》预测,咸丰断不可能守住。若他为了保住满清江山,出卖我汉人利益,又要与洋人签订不平等条约。”
说着,陈玉成从怀中取出那份报纸,双手呈上。
“这篇文章,据说是翼王所作。”
翼王,石达开。
天王府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名字在太平天国,曾经是希望的同义词。
永安封王,二十二岁封翼王,五千岁,节制诸军。
从广西到湖南,从湖南到湖北,从湖北到南京——石达开打过的胜仗,比太平天国任何一个王都多。
然后天京事变。
然后他不告而别。
然后他成了光复军的统帅,成了清廷的眼中钉,成了洋人不得不正视的对手。
而太平天国,却从天京到了这西北苦苦挣扎。
洪秀全接过报纸。
他的目光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然后停住了。
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锐利。
那双因为病痛而黯淡的眼睛,忽然有了光。
“论清廷之败,实乃天下人之共苦。”
念着这个副标题,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逐字逐句地看去。
文章不长,但字字千钧。
从满清“八旗军事集团与汉人士绅勾结”的反动本质,到其“宁赠友邦,不与家奴”的统治逻辑。
再到太平天国、光复军起义的必然性,以及列强为何选择支持清廷作为代理人的深层利益分析……
逻辑清晰,言辞犀利,将清廷、列强、国内反抗势力三者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解剖得清清楚楚。
洪秀全看得极慢,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许多他隐隐感觉到、却从未能如此清晰表述出来的东西,此刻被白纸黑字地摆在眼前。
原来……原来清妖是这样看待我们的?
原来洋鬼子打的是这个算盘?
原来我们天国的兴起,在这些人眼中,竟是这样的必然?
而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到文章末尾“秦远”那个签名时,瞳孔骤然收缩。
秦远!
又是这个京爷!
他在上一个副本之中与秦远交手过,但未曾有过直接接触。
有了解,却也不多,只知道对方对于副本有着超出常人的理解。
喜欢剑走偏锋。
此刻,亲眼看到对方在这个副本里写出的东西。
那种穿透历史迷雾的洞察力,那种将复杂局势一眼洞穿的格局,瞬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以及……难以抑制的嫉妒。
怪不得,怪不得光复军能在福建那种地方迅速崛起,整合玩家,搞出那么大声势!
有这样一个人在背后掌舵,视野和思路完全不一样!
“怪不得啊!”洪秀全,仰天长叹。
陈玉成抬起头:“天王,什么怪不得?”
洪秀全没有回答。
他继续翻看报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他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石达开那边,拿下广东之后,有什么最新动向吗?”
陈玉成愣了一下。
他不明白天王为什么忽然问起翼王,但还是如实回答。
“翼王派遣了左宗棠前往广东,担任总督,负责民生、工业、海运等事务。
赖欲新的第三军正清扫粤西与琼州的残余清军。”
“另外,根据我们的密谍获知,光复军似乎掌握了一种强力的黄色炸药,且正于福州等地加大建造蒸汽舰船,扩建海军。”
洪秀全点点头:“还有呢?”
陈玉成道:“上月其‘学考’放榜,录取大批新生,分入各类新式学堂、军校。
最奇者,乃于福州及周边大兴土木,广建所谓‘科学院’、‘同文馆’。
并四处张榜,以重金厚禄招揽精通西学、格物、机械乃至奇门异术之人,仿佛……仿佛在搜罗天下奇才。”
洪秀全忽然坐直了身体。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把旁边的侍从吓了一跳。
“科学院、同文馆、军校扩招,招收奇能异士……而且以福州为中心,向外扩散,打造新兴城市。”
“这不就是玩家主城吗?”
“下个版本百万玩家降临,这个秦远,这么早就做准备了。”
洪秀全在心中腹诽。
抢玩家,就是抢人才。
这个认知,他早就意识到了。
程学启,是玩家,在光复军内担当工商部长。
不管是阿司匹林的研发,还是医药商贸上的布局,都有这个人的影子。
还有那个建立光复军的银行金融体系的屈彦峰,也是玩家。
这二者,直接提高了光复军的科技和财政上限。
光复军能发展得这么快,这些玩家功不可没,再加上与土生土长的军事人才结合,形成了光复军的核心竞争力。
如今,秦远做的一切,毫无疑问,都是在为“百万玩家降临”做准备。
他在打造一个能让玩家落地后第一时间被吸收、被训练、被纳入体系的机器。
这台机器现在已经在运转了,而其他势力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包括他自己。
但,现在还不晚。
洪秀全,觉得自己已经将光复军,将秦远看透了。
模仿!必须模仿!
秦远能做的,他洪秀全也能做!
至少,要开始做!
他猛地看向陈玉成:“英王!你立刻与干王仔细研究光复军在福州的种种举措,特别是他们招揽人才、兴办学堂、设立‘科学院’的办法!
给朕原原本本学过来!
我们要把西安,建成西北最大、最繁华的新式都城!要广招天下奇人异士,不问出身,但问其才!”
“还有……”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用手指向北方:“山西!山西是不是产煤?还有铁?”
“弄清楚了,煤和铁,是强国的根基!我们要找矿,开矿,炼铁,造枪炮!”
陈玉成被天王这突如其来的亢奋弄得有些懵,但见天王精神似乎好转,也连忙应下。
“是,臣遵旨!臣即刻与干王商议办理!”
洪秀全喘着粗气,仿佛刚才一番话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他重新靠回榻上,问道:“对了,咱们的万古忠信王,现在怎么样了?”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怨毒。
若非李秀成前期屡抗王命,后期又自成势力,天国的局面何至于此?
陈玉成脸色一黯,低声道:“忠王他在苏州与曾妖头、李妖头麾下湘淮妖军血战,形势……颇为艰难。”
“如不出意料,苏南膏腴之地,或已成人间炼狱。”
洪秀全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朕的万古忠信王。朕让他守天京,他不守。朕让他西撤,他不撤。
如今被围在苏州,进退两难。
忠是忠了,义也义了,就是不听话。”
陈玉成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天王对李秀成有心结,也知道李秀成对天王的决定至今不能释怀。
可他不能说。
他是英王,是太平天国最能打的将领,不是调解天王和忠王矛盾的中间人。
“不说他了。”洪秀全收起报纸,重新看向陈玉成:“英王,甘肃和汉中,你要抓紧。”
“满清在北方吃了败仗,南方李秀成还在和曾国藩、李鸿章死磕,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拿下甘肃,我们就有后方。
拿下汉中,我们就能取四川。
有了四川,就有了粮仓。”
陈玉成看着他,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他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出天王府时,西安城正在烈日下安静地燃烧。
远处的钟鼓楼在热浪中扭曲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