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心头一紧。
他当然要提巴夏礼。
但他原本打算把巴夏礼的事情放在最后,作为最有力的武器压箱底出。
毕竟扣押领事,等同于宣战,这是任何一个政权都不敢轻易承担的罪名。
但秦远竟然主动提了出来。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硬着头皮接话:“当然。我国驻广州领事巴夏礼,至今音信全无。无故扣押他国领事,按国际公法……”
秦远直接打断道:“按国际公法,这叫逮捕。”
“巴夏礼在我光复军控制区内,参与煽动叛乱,提供武器给反我光复军的土匪,证据确凿。”
“我想问,福特领事,如果按贵国的法律,这种行为应该叫什么?”
不等福特回答,秦远已经替他说了出来:“是参与叛乱,是谋反,是间谍罪。在贵国,间谍罪的下场是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福特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对方不是不懂国际法,而是比他自己更懂国际法。
“好,我们不提巴夏礼。”福特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组织攻势,“但那贸易禁令,石统帅,你可知道东南三省的外贸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外贸?”秦远冷笑一声,忽然踏前一步。
这一步不大,却逼得福特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福特先生,你口口声声说我们禁绝贸易。那我倒想问问你,到底是谁,先封锁了海上通道?”
“又是谁,让那些洋行撕毁了与我们签下的合约?”
“是我石达开吗?还是你们?”
福特强撑着道:“可那是……那是因为你们没有履行条约义务!”
秦远笑了:“我们没有履行的义务?”
“什么义务?”
“割让舟山的义务?还是赔偿你们军费的义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记惊雷在会客室里炸响。
“要不要我把《天津条约》拿出来,逐条逐款地念给你听,你告诉我,有哪些条,哪些款,是我光复军应该履行的?”
“割地?赔款?开放内河?承认鸦片贸易合法?”
“你告诉我,哪一条?”
福特的嘴唇在发抖。
他准备的所有说辞,在英国人预设的逻辑里都是完美无缺的。
清廷是中国的合法政府,清廷签的条约,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必须遵守。
这是英国外交的根基。
是额尔金在北方取得一切胜利的法理依据。
但这个逻辑有一个致命的前提。
你面对的那个中国人,必须承认清廷是正统。
而眼前这个人,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正统不正统。
“你们想要让我们承认北京条约、天津条约的内容。”
秦远盯着他,一字一顿道:“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你们承认过南京条约吗?”
福特愣住了。
秦远继续说下去:“1840年,你们逼清廷在南京签了那份条约。割让香港,开放五口,赔款两千万。”
“然后呢?”
“你们满足了吗?”
秦远的声音冷得像刀锋:“你们没有。你们觉得五个口岸不够,于是打了第二次。”
“你们觉得赔款不够,于是加了赔款。你们觉得传教的权利不够,于是用炮舰把传教士送进了内地。”
“现在,你们又觉得《天津条约》不够,《北京条约》不够。”
“就算今天,我把头磕在地上,答应了你们在舟山外海试水、试探出来的全部条件。”
“明天呢?”
“后天呢?”
“你们还会要什么?”
“你们要到我光复军拿不出来的东西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也要用炮舰,再把这座福州城轰一遍?”
福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他想说大英帝国不是为了领土扩张,只是为了保证贸易自由和条约权利的履行。
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
因为对面那个人说了一句让他心跳骤停的话。
“你们是来通商的吗?”
“不。”
秦远的声音平静如水,寒凉如冰。
“你们是来殖民的。”
“通商只是你们的借口。你们的枪炮、你们的条约、你们的国际法,都是你们殖民的工具。”
“清廷是你们的代理人,你们通过清廷,去榨取这片土地上百姓的膏血。”
“但我不是清廷。”
“我是光复军。”
“这里也不是印度,这里是中国!”
“这里的百姓,永远都不会屈服于任何殖民强权之下!”
福特感到一阵眩晕。
同样的一番话,他亲眼读到过,在那份《光复新报》上。
那时他只觉得这不过是一个狡诈的南方军阀,用以蛊惑民众的文字宣传。
如今,秦远当着他的面再度说出,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份报纸背后到底站着的是一个怎样的敌人。
谈不下去了,福特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谈不下去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的手在发抖,此刻他只想立刻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对峙。
他猛地拿起茶几上那份印着皇家纹章的公函,站起身,用一种已经近乎失态的语气说道:
“石统帅,我方三万大军在北方取得的战果想必你已经看见了!”
“这是我英国驻华全权公使额尔金勋爵,给贵军亲笔签发的公函!”
“你看完了,再做决定。”
他把公函递了出去。
这是一个台阶,也是他最后能给出的筹码。
不管秦远怎么强硬,英国在北方刚刚取得的胜利都是事实。
这份公函至少给出了一个谈判的框架。
只要秦远接了,就会有下一步。
然而,秦远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福特,似笑非笑。
“福特领事,你一边要我解释,一边自己的事一句也不解释。”
“是不是贵国外交,只有你们可以盘问别人,而别人不能盘问你们?”
“贵国舰队为什么出现在我舟山海域?这是第一次侵入我领海吗?”
“你们要别人履行合约,贵国洋行与我方签订的合约,怎么毫无缘故,就无故毁约?”
“巴夏礼先生,堂堂一国领事,在广州私自派遣军队介入,向匪徒输送枪械与情报,你们大英帝国,不用给出一个字的解释?”
说到这里,秦远的姿态陡然转厉。
“你们可以肆意封锁,做一切你们想做的事。”
“我们不能反制?”
“一旦做了,我就得给你们解释?”
“除非沧海倒悬,天地倒转,不然这天下,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福特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
所有的怒火、屈辱、恐惧,在这一瞬间全部冲上了头顶。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种外交官式的从容,脱口而出:“石统帅,我方巡曳舟山外海,符合国际法,并没有对你方造成任何损失,没有开一枪一炮!”
“况且你一叛军势力,有什么资格置喙我大英帝国的军事行动?”
“根据我方与清廷签订的协议,舟山群岛不能被任何第三方势力占领,如果被占领,我国有资格帮助清廷恢复舟山的治权。”
“而我国驻广州领事的行动,亦无需向一叛军势力解释!”
他把“叛军”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用这两个字压住自己心底翻涌的不安。
然而,秦远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秦远没有愤怒。
他笑了。
“叛军?”
秦远看向福特:“贵国口口声声说我们是叛军。那你们在做什么?在天津、通州制造血案,火烧皇家园林,肆意屠杀我中国子民。”
“你们是侵略吗?”
福特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巨大的冲击让他的思维一片空白。
在这套西方外交逻辑里,清廷无疑是这片土地的合法政府,而光复军是叛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