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英国对清廷做了什么?
烧了他的园林,屠戮他的子民,逼迫他签下丧权辱国的条约。
而如今竟要挥舞着这同一套合法政府的外衣,来宣称光复军是叛军?
悖论,还是逻辑死结?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秦远设下的最大陷阱。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福特,所做的就只有沉默。
而秦远也没有接过那份烫金的公函。
他直起身,从身旁侍从官的手中拿过一份文件。
而后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福特面前。
“福特先生,”秦远看着他道:“战争还是贸易,选择权从来不在我,而在贵国。”
“但在你离开之前,这份文件,请你务必转交给额尔金勋爵和葛罗公使。”
福特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那份文件,不敢相信对方不仅拒绝了他的公函,还反过来向英国递交了一份文件。
而这些文件,他只看了一眼,便感觉头皮发麻。
【光复军据国际法拟定实施海上封锁实施细则】
【英国商船在光复军控制区内,走私鸦片、私运军火、测绘海图的详尽调查报告】
【致法兰西帝国驻华全权公使葛罗先生的信函】
疯子。
这个人简直是个疯子。
他竟然真的想和大英帝国打仗。
他竟然连最基本的外交礼节都不顾,连额尔金勋爵亲笔签发的公函都不看一眼,就这么直接扔了回来,还反手甩出三份文件。
福特站起身,双眼死死盯着秦远:“石统帅,东南会因为你今天这一席话,燃起战火。”
“你在福州的一切工业建设,都将付之一炬。”
“你会后悔的!”
他收好那份未被接受的公函,犹豫了一秒,接过了秦远递来的文件。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看着福特离开的方向,一直跟随在秦远身边的余子安,内心中隐隐有着不安。
哪怕明知道,这一场大战不可避免,但他内心其实也是极力想避开这场大战。
秦远看出了他的心思,冷静道:“子安,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过强硬,没有给我们光复军留一丝回旋余地?”
余子安迟疑了片刻,点点头:“统帅,额尔金的那份公函我们应该留下的,至少也可以看到对方做出的回应。”
“咱们东南好不容易太平,广东新复之地,再就是福州,如今是全省之重,真要是毁了,那咱们损失可就大了。”
“毁了,那就重建!”秦远毫不迟疑道:“广东新复之地又如何?如果再有人像先前浙江士绅出来作乱,那就杀干净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福特还是如此姿态,你觉得额尔金会向我们服软?”
“如果他愿意服软,前来协商的就不是福特,而是他额尔金本人了。”
“那份公函,我不用看,都知道上面写着什么内容。”
“无非就是,互退一步。”
“让我们放开贸易禁令,他们放开海禁。”
“但你真以为,我们会和英国和平下去吗?”
“不会的。”秦远的头脑无比冷静,他走到窗边,看着福特气急败坏离开的模样:“英国人已经通过战争,在清廷那里获得了满意的收获,他就不可能放弃战争,从我们光复军手上获取同等的利益。”
“他们这个时候妥协,无非就是拖延时间,他们现在刚刚打完北方,需要修整,需要从欧洲,从印度调兵。”
“不出一个月,或者两个月,等他们的贸易完成,等这个年度的生丝、茶叶、瓷器全部收购完了,等他们筹备了一批量的阿司匹林。”
“就必然会对我们发起战争。”
“这一战,无论如何都不可避免,与其如此,让战争时间由他们而定,那倒不如掌握在我们手上。”
“让那些洋行商人,搅乱额尔金的心智,搅乱葛罗的心智去吧。”
余子安听的冷汗直流:“是我看问题粗浅了。”
“不是你看问题粗浅,是你抱有侥幸心理。”秦远毫不留情道:“子安,你还有我们光复军很多人都抱有这样的想法,觉得能不打仗还是不打仗的好。”
“但我告诉你,在英法这样的欧洲强国看来,这个世界就是遵守的丛林规则,不是你说不打就不打的。”
“只有强者,才能赢得他们的尊重。”
“不把他们打痛了,打疼了。”
“这些洋鬼子,是不会长记性的。”
余子安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属下明白了。”
秦远走到桌前,将茶盏移开,摊开一张空白的信笺。
笔锋落定,墨迹在纸上洇开。
“你刚才说,有几家法国洋行想缓和关系,继续跟我们做生意?”
“是。”余子安上前一步,“里昂丝绸行和广州湾商会的代表都来找过我,态度比英国人低得多。
他们明确表示,只要能够恢复生丝收购,他们愿意接受我们的条件,包括海关检查、照章纳税,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愿意在他们自己的商船上,拒绝搭载英国籍船员。”
秦远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
“那就把他们请过来。问问他们,谁能联系到葛罗公使。”
他将信笺折好,封入信封,递给余子安,“这里有一封我写给葛罗的亲笔信。”
“让他们转交。如果做成了,我可以网开一面,让他们在福州继续做生意。”
余子安诧异:“统帅,您不是让福特转交了副本吗?”
秦远放下笔,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你怎么知道,福特就会如实转交?”
“当然,如果他们转交了,不过是多一份信件。”
“可英国人如果不转交呢?”
“那我们从法国洋行的人把这封信送到葛罗手里,而这个时候葛罗发现,额尔金早就收到了一份同样的副本,却没有转交给他,你觉得他会作何想?”
余子安恍然大悟。
这还是分化英法关系。
秦远看着闽江上的船帆孤影,心中叹了口气。
不分化不行啊!
英国人要打垮他,法国人要审视他,清廷要借刀杀人,洪秀全在关中虎视眈眈。
北方无数玩家正开始各怀心思地拉起他们的人马。
南方又有多少大家族在埋下暗子?
四面皆敌。
然而秦远眼底毫无惧色,只有一种近乎冷僻的决绝。
这一战必须打。
而且,必须打赢。
(还有)
第515章 必须打,马上打(求月票)
上海,英国驻沪领事馆。
厚重的橡木门在福特身后合上,将外滩的喧嚣隔绝在外。
他站在门厅里,静静等着。
他在福州待了两年。
两年,足以让他习惯福州的一切。
可那里的一切与眼前这栋熟悉的英式建筑重叠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割裂感。
相比于那座新兴的城市。
这里或许才是他应该属于的地方。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却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
“福特先生,勋爵阁下在书房等您。”
秘书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恍惚中拉回现实。
福特整理了一下领结,深吸一口气,迈步向二楼走去。
楼梯间的墙上挂着历任驻华公使的画像,从马戛尔尼到阿美士德,再到眼前这位额尔金。
每一幅画像下面都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用花体英文镌刻着他们的名字和任期。
福特走过这些画像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些人来中国的时候,都是带着舰队来的。
没有一个例外。
马戛尔尼带着“狮子”号,阿美士德带着“阿尔塞斯特”号,而额尔金,带着整支远征舰队。
英国人似乎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信念:与中国打交道,舰炮是唯一的语言。
可是现在,当他们遇到一个同样会说“不”的中国人时,往日的规则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书房的门推开,额尔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
窗外的黄浦江上,几艘悬挂米字旗的蒸汽炮舰正静静地泊在暮色中,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煤烟。
这景象本应让人感到安心,但额尔金的背影却透出一种明显的僵硬。
“你就这么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