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陆军服役多年,从北非的沙漠打到克里米亚的冰原,从意大利的平原打到中国的北方。
他太了解怎么打陆战了。
但他从始至终都不认为光复军只会躲在工事后面开炮。
在舟山、在广州之后,他已不存轻视之心。
他知道这支军队会反击,知道他们敢拼刺刀,知道他们的地下爆炸物可以在海滩上炸碎一整支登陆营。
正因如此,他没有选择在福州北面截断铁路线登陆。
那条铁路是光复军的动脉,他们的反应会极快,机动兵力沿铁路南下最多半日就能赶到战场。
他也没有选择在闽江口正面对撼那些密布的岸防炮。
所以,他选择长乐。
离福州最远,岸防最薄,地势最利于展开。
海风呼呼作响,吹得他大衣的下摆猎猎翻飞,也带来了咸涩的海洋气息。
出征前,法国全权公使葛罗将他叫到上海领事馆,进行了一番长谈。
葛罗的话至今言犹在耳:
“蒙托邦(夏尔内的姓氏),你知道光复军的统帅石达开,向我们提出了什么条件吗?”
葛罗当时冷笑连连:“他想和我们‘共分越南’!”
“用越南中北部的利益,换取我们在远东的中立,甚至合作!”
夏尔内当时吃了一惊。
越南是法国在亚洲经营多年的目标,是法兰西第二帝国“东方帝国梦”的重要一环。
“一个中国的叛乱政权,竟然敢对伟大的法兰西提出这样的条件?”
葛罗将那份光复军递交的信函副本重重地拍在桌上,语气充满讥讽。
“英国人在亚洲拿下了印度、孟加拉、缅甸,拥有了无数的人力、矿产资源。
在东南亚,又占据了马六甲海峡的关键港口。
我们是迟了一步。
但越南,必须是我们的!
绝不容他人染指!”
他盯着夏尔内,目光锐利:“一个叛军势力,刚在广东站稳脚跟,就敢把手往越南伸?还想着分化我们法英?哼。”
“蒙托邦,这一战,你必须把光复军给我打痛了。”
“让他们收起爪牙,别以为拿下了广东,就能往越南张牙舞爪。”
“要让他们明白,想和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谈条件,先要证明自己有挨打的资格,更要有……让我们不得不正视的实力!”
资格?实力?
夏尔内脑海中回放着这番话,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葛罗说得没错。
英国人拿下了印度,拿下了缅甸,拿下了整个南亚次大陆的资源和兵员。
法国在亚洲的殖民步伐已经落后了。
越南是法国在远东唯一能抓在手里的核心利益。
从西贡港到红河三角洲,从湄公河平原到东京湾的海岸线,这片土地是法国向整个东亚、东南亚投射力量的跳板。
光复军如果占据了越南北部,就等于在法国的远东殖民版图上插进一根钉子。
这不是外交问题,这是地缘死穴。
但葛罗没有亲自上过战场。
他只是在书房里用地图和尺子量出了法兰西的利益边界,然后把刀子交给军人。
而他夏尔内深知,真正决定边境线的,是血肉。
是战争!
他麾下这一万三千名远征军士兵,是法兰西帝国的精锐。
他们经历过克里米亚的寒冬,在意大利统一战争中证明过自己的锋利。
他们的步枪是最新的米涅式线膛枪,他们的战术是拿破仑时代后经过改良的散兵线与纵队突击结合。
在这个时代,说一句法兰西陆军无敌都不为过。
对面的光复军呢?
或许比清军强些,但能强过俄罗斯帝国的灰色牲口吗?
能强过奥地利那些穿着华丽军装的少爷兵吗?
“传令各舰,登陆部队准备。”
夏尔内的声音通过传声筒传遍每一层甲板:“第一波,外籍团,抢滩建立桥头堡。
第二波,第一步兵师主力登陆,向长乐县城方向攻击前进。
第三波,炮兵和辎重上岸。”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几个军官都能听清:
“先生们,清廷已经跪下了。用他们的皇帝和圆明园的灰烬,签署了屈辱的条约。”
“现在,轮到南边这些自以为是的叛乱者,他们以为凭借几座仿制的克虏伯炮,几支还算像样的步枪,就能获得不一样的待遇?”
他拔出腰间的指挥刀,雪亮的刀锋指向长乐海岸:
“不!在法兰西的军靴和刺刀面前,任何敢于挑战欧洲文明秩序的势力,都将被碾碎!”
“传令各部队,按预定计划,换乘登陆艇!”
“让这些中国人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现代陆军!”
“法兰西,前进!”
“前进!为了皇帝!为了法兰西!”军官们狂热地回应。
运输舰的吊臂将一艘艘满载士兵的登陆艇放入海中。
蒸汽机的轰鸣、军官的口令、士兵装备的碰撞声,交织成一曲战争的前奏。
海鸥惊飞,夕阳沉入海平面之下。
最后一缕光芒消失。
黑暗降临!
第519章 绝命冲锋,两千对一万
“长乐沿海的居民区都撤了没有?”
问话的人叫任方,警卫一团的团指导员。
他站在长乐县的城墙上,看着不断从东面涌过来的百姓,心中沉重。
他身后站着的是长乐县县长陈绍年,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灰布制服,这是如今公职人员常见的达开装。
他是前年的公考生,在乡公所干过文书、副乡长,一步一步提上来的,今年年初才被正式任命为长乐县县长。
上任不到三个月,就撞上了这场战争。
“撤是撤了。”陈绍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但说实话,时间太紧了。”
“从上个星期行政部下达动员令到现在,满打满算才七天。”
“七天要把四个沿海镇、二十几个村子的百姓全部迁走。”
“任指导员,这难度太大了,还有些老人家死活不肯走,抱着门框哭,说宁肯死在自己家的房子里。”
任方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几息。
他知道陈绍年说的是谁。
梅花镇、文岭镇、松下港、江田镇,这四个镇都是沿海大镇,人口加起来好几万。
其中梅花镇和文岭镇位于闽江口南岸,有两条天然水道直通闽江,自古以来就是长乐渔业和福州沟通东海的深水港。
正因为如此,那里也是光复军岸防炮布设最密集的区域。
克虏伯后膛炮和从清军水师缴获来的旧式前装炮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构成了一道火力封锁带。
但江田镇和松下港不一样。
这两个地方位于长乐县南部,远离闽江口,岸防炮数量少得可怜,仅有几门老旧的前装滑膛炮架在临时修筑的土垒上聊胜于无。
更麻烦的是,江田镇以南有一段绵延十几里的开阔沙滩。
沙质细软,潮差适中,很适合登陆。
且沙滩后方是成片的木麻黄防风林,再往后就是平坦的冲积平原,向内陆延伸数里才逐渐过渡为起伏的丘陵。
简而言之,这片沙滩无险可守。
可他们的兵力又有限。
整个警卫师满编一万五千人,六个步兵团加一个炮兵团。
听起来不算少,但要防守从连江到长乐的整条福州海岸线,这点兵力撒下去就像一把盐撒进一大锅水里,眨眼就化得看不见了。
福州城内必须留驻最少两个团维持基本城防和统帅府的安全,马尾工业区驻扎一个团。
连江定海湾方向也布防了一个团,守住定海湾沙滩以及铁路线。
剩下的一个机动团,被部署在营前-浮峰山一线。
这个机动团作为长乐方向的预备队存在,控扼长乐方向以及闽江方向通往福州马尾的水陆两路。
炮兵团则全部集中在闽江口,配合岸防炮部队封锁那条最危险的水道。
所以,江田镇方向,实际上只有一个警卫一团的兵力。
一个团,两千多人,要守住从江田到松下港的整片海滩。
何其难也!
所以,在布防之初,光复军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让长乐沿海城镇的居民向内陆地区后撤。
撤到福清最好,那里已经安排了临时安置点和储备粮。
光复军自诩是百姓的军队,就不可能在与敌国军队交战期间,弃百姓于不顾。
“上头说了,这些暂时离开的百姓,等仗打完了,土地还是他们的,房子还是他们的。”
陈绍年叹了口气,继续道:“可任指导员,你是不知道,有些大族,尤其是那些族里有祠堂的,祖坟埋在当地的,他们就是不相信。”
“他们说清廷当年也这么说,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