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界禁海,一迁就是二十年,多少人死在路上,多少人的田被充了公,多少人到死都没能回到自己的祖屋。”
任方没有接话。
说到底,这还是清廷当年为了对付郑成功,给福建沿海百姓留下了莫大的心理阴影。
哪怕两百年过去了,这件事依然活在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集体记忆里。
现在光复军又要他们迁,即便理由完全不同,即便只是暂时的,恐惧和抗拒也会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尽力劝导吧。”
任方叹了口气:“我会发电报让政治部和宣传队的人来咱们长乐这继续做工作。”
“陈县长,麻烦你再跑一趟。看看内陆那边的粮食和居住地安排得怎么样了。”
“不能让百姓内迁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饭都吃不饱。”
陈绍年笑着打了个包票:“这一点任指导员放心。各乡公所都积极配合,而且咱们长乐连着两年丰收,储备粮早就备着了。饿不着百姓。”
任方点点头,与陈绍年告别后转身往团驻地的方向赶。
警卫一团的团指挥部就设在江田镇不远处的南阳山上一座旧祠堂内。
但他还没走到南阳山下,军队调动的动静就让他警觉了起来。
山道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传令兵在树丛间奔跑,远处隐约传来号手调试号角的声音。
任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团部赶。
“出什么事了?”他抓住一名从身边跑过的战士问道。
那名战士看清是指导员,立刻站住了脚,喘着粗气敬了个礼:“指导员!你终于回来了!”
“参谋总部刚发来急电,今天凌晨打基隆的全是英国人,法国人的主力没去台湾,随时可能在福州方向登陆!让咱们做好战斗准备!”
任方的心猛地一沉。
“团长呢?”
“团长刚才派了侦察连的人,往四镇沿海摸过去,想确认有没有法国人登陆的迹象。”战士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可咱们的人还没走出去多远,江田镇的电报就先到了。”
“法国人,从江田镇南边的沙滩上来了!”
果然是江田镇。
任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条绵延十几里的开阔沙滩。
法国人选这里登陆,也就意味着他们要舍弃一切海上支援。
用纯粹的陆军从这片沙滩上杀进来,一路向北,直插福州和马尾。
只是这个策略,未免也太轻视他们这些驻防在长乐的守军了。
任方二话不说,带着警卫员就往团指挥部的方向奔去。
祠堂的门大敞着,里面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参谋们围着桌上的地图争论着,报务员的手指在电报机上飞快地敲打。
团长罗向荣站在地图前,两手撑着桌沿,目光一片凝重。
罗向荣是老广西了。
金田起义那一年他才十六岁,跟着石达开从广西打到湖南,从湖南打到湖北。
天京事变后又跟着石达开一路西征、南下,直到在福建站稳脚跟。
他身上有三处刀伤、两处枪伤,打完台湾后,才被调来组建警卫师。
要说哪支部队对秦远最忠诚,这支由老兵和新兵混编的警卫师肯定会出现在最前头。
“团长!”任方跨进门槛。
罗向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立刻道:“指导员,你可算回来了,知道消息了吗?”
任方点点头:“知道,法国人,从江田镇上来了。”
罗向荣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道:“侦察连回来的消息,天黑之前就已经在登陆了,我们的人摸到滩头附近时,第一波已经上了岸,少说也有三四千人。后面还在陆续增加。”
“三四千人?那至少是一个旅的规模。”任方走到地图前,快速扫了一眼地形,“江田镇到南阳山,直线距离不到十里。他们要打福州,就必须从我们这里过去。”
“我知道。”罗向荣直起身,“我已经让人在南阳山主阵地布置防御了。但咱们只有一个团,两千多人。法国人至少有一个旅,装备和火力都比我们强。”
任方道:“傅总长知道了吗?”
“已经发电报了。他亲自带队,从福州带了两个团过来了,营口那边的机动团也会见机行事。”罗向荣沉声道,“但他需要时间。最快的增援也要明天中午才能赶到。在那之前我们得顶住。”
“至少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
任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他站直了身体,以一种平静得出奇的语气道:
“那就顶住。”
罗向荣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来得突然,转瞬即逝。
两人都很清楚,两千人,顶住一个旅,甚至一个师的法国陆军,会付出什么代价。
这是他们的职责,但也可能是他们命运的终点。
罗向荣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从腰间抽出配枪,大步走出了祠堂。
与此同时,江田镇沿海,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沙滩上,法国远征军第一波登陆部队正在迅速向内陆推进。
夏尔内站在一片刚刚被征用为临时指挥所的废弃民居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阴沉地扫视着周围的村庄。
这些村庄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门是锁着的,窗户是封死的,院子里的鸡笼敞开着,鸡早已不知去向。
灶台上的锅被带走了,水缸里的水被舀干了,连挂在屋檐下的干辣椒都被摘得一干二净。
只有几条被遗弃的瘦狗在巷子里乱窜,对着这些穿着深蓝色军服的陌生人狂吠。
他已经派人逐一搜查了附近几个村子。
结果一样。
没人,没粮,没有向导。
夏尔内不得不承认,他被困住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上岸后迅速抓一批当地百姓作为向导和苦力,然后利用这些人力以最快速度向内陆推进。
在光复军福州主力反应过来之前越过南阳山,直插马尾。
但现在,这个计划从第一步开始就落了空。
他不明白光复军是怎么做到的。
即便英国人在舟山早已领教过光复军的坚壁清野,但他仍无法理解。
一个统治这片土地不过两年的政权,究竟是如何在短短不到十天内,把整条海岸线几十个村庄的数万居民全部迁走。
这需要怎样的组织力?需要多少基层人员?
这需要掌握多少关于每一个村子、每一户人口的登记册,才能在第一时间精确算出一村一姓的迁徙路线?
这根本不像一个地方叛乱政权能办到的事。
更麻烦的是,没有百姓就找不到向导,没有向导就只能依靠并不精确的海图去辨认通往福州的道路。
长乐不大,但这里是丘陵与平原交错的地带,纵横交错的田埂、灌溉渠、甘蔗林和木麻黄防风林。
他们现在手上,只有一份由商人和传教士绘制的地图。
靠着这份错漏百出的地图走到福州?走到马尾?
夏尔内有些头大。
不过他也安排了后手。
这次除了登陆的一万三千人外,他还安排了两千人乘坐舰船前往梅花镇一线。
伺机强闯梅花水道,乌猪水道,直抵闽江内河流域,威慑马尾。
但如今,他的队伍,行进没多久,就迷路了。
其后,他们很快就遭受到了零零散散的袭击。
从人数和武器来看,那不是什么主力部队,顶多一两百人。
但这种袭击不胜其烦。
不过夏尔内对于这种袭击却是露出了喜色。
遇到了光复军,就证明他们走的路是对的。
他也不着急了。
一边派人往海岸线四周探查,寻找可能留下的百姓,一边让人就地安营扎寨。
这一晚上,还真被他找到了一些人家。
那些没走的大族,抱着一丝侥幸,觉得光复军与外国人打仗,与他们无关。
直到这些洋鬼子,到了他们面前,他们才悔之晚矣。
不想来的,要么被刺刀捅死,要么就是吃了枪子。
为了断绝这些人的异心,法国人直接一把大火少了他们的屋子祠堂。
在死亡的恐惧下。
一些人只能变成向导。
火势在蔓延,将黑夜映得通红。
法国人在北方彻底烂了军纪,到了南方也不忘烧杀抢掠!
与此同时,南阳山上,警卫一团趁着这一晚上的空隙,抓紧巩固山上的防线。
到了清晨。
罗向荣趴在战壕的胸墙上,望远镜紧贴着眼前,看着山脚下那片在晨雾中逐渐清晰的蓝色阵列。
雾是福建沿海冬日清晨的常客,薄纱般笼罩着山丘、田野和远处的海面。
但此刻,这片本该宁静的雾气中,透出的是森然的杀意。
“这些法国人还真有一手。”罗向荣低声骂了一句。
望远镜里,法军的展开堪称教科书级别。
尽管前一夜被游击骚扰折腾得够呛,尽管在陌生地形中摸索前进,这支军队依然保持着令人吃惊的纪律性和战术素养。
三个步兵营以品字形展开,每个营又分成前后两线。
前为散兵线,后为密集纵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