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他内心深处,早已相信了七八分。
霍普那边迟迟没有新的战报传来,本身就是一种不祥的征兆。
而光复军代表的强硬,更是佐证。
“该死的卜鲁斯,”额尔金低声咒骂了一句,“如果不是你在北方搞砸了,伦敦怎么会把我从加拿大调过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普鲁斯讪讪地低下头,不敢接话。
第二次鸦片战争前期,英法联军在北方确实吃了亏,导致国内舆论哗然,额尔金正是临危受命,被派来远东挽回局面并扩大战果的。
原本以为捏软柿子,没想到碰上了光复军这块硬骨头。
“明天,正式谈判。”额尔金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先看看中国人开什么价码。另外,加派人手,动用一切渠道,必须立刻联系上霍普!”
“问清楚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的铁甲舰会沉没在台湾海峡。”
“在谈判开始之前,这件事的真假,一定要弄清楚。”
“我不管那些商人怎么闹,在没有确认‘勇士’号真实状态之前,我们不做出任何承诺。”
“是!”普鲁斯连忙应下。
“还有,”额尔金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告诉罗伯逊,让他安抚好下面那些商人。”
“可以适当透露一点……‘调整’的信息,但基调必须是稳定,是帝国必胜!”
“不能让恐慌蔓延,影响到我们在上海乃至整个长江流域的金融和贸易!”
“明白!”
楼下的喧嚣声隐约传来,额尔金烦躁地拉上了阳台的窗帘。
房间内光线暗淡下来,额尔金的脸庞阴沉不定。
局势,正在滑向一个他始料未及的方向。
他必须重新评估,评估光复军的实力,评估这场战争的代价。
以及……大英帝国在远东的棋盘上,下一步,该怎么走。
然而,就在第二天,局面又发生了变化。
美国代表本以为谈判将会开启。
按照惯例,交战双方在都有谈判意愿的情况下,会选择一个中立地点开始初步接触。
额尔金态度虽然冷淡,但并没有拒绝调停本身。
法国人虽然在吆喝着要继续打,但谁都知道单独靠法国陆军在长乐硬撑下去是不可能的。
俄国人不参与,美国居中调停。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谈判桌的方向推进。
可光复军的那两位代表却突然宣布避不见客。
作为中间调停人的华若翰被这个消息弄得一头雾水。
光复军的外交官专程来上海不就是为了谈判吗?
现在谈都不谈,他们来干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
当天上午。
容闳和张之洞在客栈的会客厅里,举行了一场记者会,邀请上海所有报馆记者前去参加。
这个消息传到各国领事馆,各国领事、公使齐齐一脸的不可思议。
记者会?
中国人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招了?
如果英法战败,被迫与光复军谈判的消息堂而皇之出现在大街小巷,出现在欧洲、北美的新闻头条。
那他们英法的脸,真就丢尽了!
要知道,在上海滩,可不是只有英国人和法国人。
荷兰人、普鲁士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都十分乐意看英法的笑话。
此时,益华客栈内。
二楼会客厅的门大敞着,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中外记者挤满了不大的房间。
他们将目光对准了前方主位上两位气度从容的中国人。
容闳一身深色西装,打着领结,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而睿智。张之洞则穿着笔挺的“达开装”,儒雅中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两人面前的长桌上,摆着几份刚刚从福州用快船送来的《光复新报》最新一期。
“诸位中外新闻界的朋友,”容闳用流利的英语开场,声音清晰沉稳。
“感谢各位今日前来。在正式谈判开始前,我方认为有必要,就近期在台湾、福建地区发生的军事冲突,向各界阐明事实真相,以正视听。”
他拿起一份光复新报道:
“这是我方在福州刊行的报纸。
上面详细、客观地记录了自今年九月二十五日以来,英国、法国军队,在未有任何正式宣战、亦无合理交涉的情况下,悍然出动舰队,入侵我国台湾基隆,炮击我沿海城镇,并企图在福建长乐实施登陆的侵略行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记者各异的表情,继续道:“此次冲突,完全是由英法方面单方面挑起。”
“我光复军统帅府,出于保卫领土、保护人民之天职,被迫进行自卫还击。”
他拿起另一份报纸,上面用粗黑的字体写着“南阳山军魂不灭,浮峰山血沃中华”,旁边配着简单的战场速写和阵亡将士名单。
容闳将报纸展示给众人,沙哑着声音道:
“这些就是事实!是英法不宣而战、野蛮侵略的铁证!
是我华夏儿女抗击侵略,不畏残暴,奋起反抗的铁证!”
“我们召开此次记者会,就是希望借助诸位之笔,将这些英雄的事迹,将侵略者的丑行,公之于天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会场一片寂静。
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几个西洋记者忍不住发出的低低惊呼。
他们没想到,光复军的代表会如此强硬,如此直白地将冲突定性为“侵略”,并如此详细地公布己方的损失和战果。
这与他们熟悉的清廷官员遇事遮掩、含糊其辞的风格截然不同。
“容部长,”
一名哈瓦斯通讯社的记者率先举手提问,语气带着质疑。
“您方才所说,皆为贵方一面之词。”
“我方从未收到法国军方关于所谓‘入侵’和‘惨败’的正式通报。”
“您如何证明这些战报的真实性?是否有夸大战果之嫌?”
“证明?”张之洞接过话头。
他站起身来,目光如电,直视那位法国记者,“这位先生,贵国夏尔内将军麾下的一万三千大军,此刻正被我三万将士团团围困在梅花镇弹丸之地,背靠大海,进退维谷。”
“这份‘证明’,够不够实在?”
“若阁下或贵国军方有所疑虑,不妨亲自去梅花镇看一看,问问那些还活着的法国士兵,南阳山和浮峰山的石头,是不是比贵国的牛排还要硬!”
辛辣的讽刺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那法国记者面红耳赤,一时语塞。
“容部长,张总督。”一个操着伦敦口音的记者举起手,他的身份是英国《泰晤士报》派驻远东的特派记者,名字叫莫里森。
“我们注意到,近期上海有传言称,皇家海军的‘勇士’号铁甲舰在台湾海峡遭遇意外。
请问,贵方对此有何评论?是否与贵方有关?”
这个问题抛出来,会场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容闳和张之洞身上。
关于“勇士”号的谣言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但从未得到任何官方证实。
光复军方面,会如何回应?
张之洞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容闳。
容闳微微点头。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张之洞扬声道:“关于英国皇家海军‘勇士’号铁甲舰,我可以负责任地告知各位,该舰已于前日,十一时许,在台湾海峡附近海域,因触犯我国海疆,遭我自卫反击,已确认沉没。”
“后续照片将会刊登在下一期《光复新报》上。届时大家可以关注转载。”
“哗——!”
会场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质疑声响成一片。
尽管早有传言,但由光复军代表在正式场合,以如此确凿无疑的口吻公布,带来的冲击力是前所未有的!
“这不可能!”
“证据!我们需要证据!”
“光复军用什么击沉了勇士号?”
记者们几乎要冲上前台,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
张之洞双手下压,示意众人安静。待声浪稍息,他才继续道:“具体战术细节,涉及军事机密,不便透露。”
北华捷报的记者抢到了提问权,语速极快:“张总督,如果‘勇士’号确实被击沉,那这场战争还会继续吗?什么时候会结束?”
张之洞斩钉截铁道:“目前,法国军队依然在我国领土梅花镇停留不前,英国舰队也依然停留在我方海域。”
“只要这些士兵一日还停留在我国领土,就会被我光复军视为侵略。”
“战争就不会停止。”
“另外,我再向大家同步一个消息,目前,我方已经对梅花镇进行了全面合围。”
“如果法国人仍然心存侥幸,继续在梅花镇负隅顽抗,只会出现更大的伤亡。”
“英国人的舰队如果继续认为凭借海上优势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入侵他国海域,那么,‘勇士’号就绝不会只是孤例。”
全场巨震。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那位莫里森记者又站了起来,他的伦敦口音在嘈杂的会客厅里格外清晰:“容部长,张总督,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们既然代表光复军来到上海进行谈判,那谈判什么时候正式开始?你们双方已经达成了初步的共识吗?”
容闳站起来,从容道:“在抵达上海的第一天,我们就与英、法、美、俄四国领事进行了会面。”
“但双方对于此次冲突的定性,以及对于光复军地位的基本认知,差距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