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国面前,他们是藩属;但在南洋诸国面前,他们是天朝。
他们在北京行三跪九叩之礼,在顺化穿龙袍、称皇帝。
这就是“外王内帝”。
外王——对中国称臣,用藩属的礼仪,称“越南国王”。
内帝——对内自称“大南皇帝”,用皇帝的仪仗,与西洋诸国平交。
容闳在来之前,已经将越南的历史和现状研究透了。
1802年,阮福映灭西山朝,建立阮朝。
次年遣使赴清求封,并请求改国号为“南越”。
嘉庆帝否决了。
因为在中国历史上,曾有“南越国”存在。
秦朝末年南海尉赵佗建立的南越国,疆域包括今广东、广西、福建、海南和越南北部。
阮福映要“南越”这个国号,往重了说是“野心勃勃”,往轻了说,是罔顾历史、不知轻重。
嘉庆帝赐的国号是“越南”。
取“越裳”之“越”,“安南”之“南”。
既给了面子,又堵了野心。
自此,越南永远是越南,不是南越。
但越南人并不甘心。
1806年,阮福映在顺化太和殿正式登基,自称“大南国大皇帝”。
其子明命帝更激进,察觉到英国红毛要对广东下手后,在鸦片战争前夕,于1839年下诏将国号改为“大南”。
“大南”是什么意思?
在越南人看来,清朝是“北国”,他们是“南国”,地位平等。
他们在北京城低头,在顺化昂首。
对中原王朝伏低做小,在中南半岛和南洋诸国面前,他们是当之无愧的小霸主。
这就是越南。
一个表面恭顺、内心骄傲的千年藩属。
容闳想到这里,脚步不觉放缓了些。
他忽然明白秦远为什么派他来,而不是派一个更“强硬”的人。
这一趟,不是来下最后通牒的,是来“谈”的。
而谈的前提,是了解。
了解这个国家的历史,了解这个民族的骄傲,了解他们愿意为什么低头、不愿意为什么低头。
“容部长,到了。”阮文祥在一座大殿前停下脚步。
容闳抬起头。
殿门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大字——
勤政殿。
殿内,御座上,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人端坐着。
阮福时。
嗣德帝,越南第。
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沉静而深邃。
他穿着五爪龙袍,戴着冕旒冠,端坐在御座上,像一尊雕塑。
容闳走进殿内,以鞠躬作为行礼。
“华夏光复军外交部长容闳,拜见越南国主。”
不是“大南皇帝”,是“越南国主”。
阮福时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听出了这个称呼的分量。
光复军,不承认他的皇帝称号。
但他没有发作。
“容部长免礼。”阮福时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赐座。”
侍从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殿侧。
容闳谢过,坐下。
阮福时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容部长远道而来,不知光复军统帅有何见教?”
容闳从随员手中接过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我国统帅石达开,致越南国主的亲笔信。”
阮福时示意侍从接过,展开。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让他心头震动。
而其中第一条,就是明晃晃的【宗主权】三个字。
光复军要越南的宗主权?
嗣德帝心中巨震!
? 第549章 变天,给越南人安上祖宗
顺化,勤政殿。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嗣德帝阮福时坐在御案后,手中握着那份来自福州的信函。
信函的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字迹是秦远亲笔所书,笔锋遒劲,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宗主权、军事援助、入越剿匪权、租借港口、开矿权。
每一条,都在挑战他的底线。
但阮福时毕竟是当了十几年皇帝的人,他不会轻易被愤怒冲昏头脑。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信函,将它与刚刚签订的《西贡条约》放在一起比较。
《西贡条约》:割让嘉定、定祥、边和三省,赔款四百万法郎,开放土伦、巴叻、广安等口岸,允许自由传教。
秦远的信函:不割地,不赔款,不开口岸,不强迫传教。但要宗主权,要入越剿匪权,要租借港口和开矿权。
哪边更重,哪边更轻,他分得清。
可问题是。
光复军,真能坐稳这“北朝”的江山吗?
清廷虽然衰败,但毕竟还有北方半壁江山,还有曾国藩、李鸿章这些能臣,还有英法列强的支持。
如果清廷缓过气来,反攻南方,光复军能撑得住吗?
如果光复军败了,越南怎么办?
清廷会如何看待这个背叛了宗主国、投靠叛逆的藩属?
还有法国人。
他们在南圻已经站稳了脚跟,会容忍光复军插手北圻吗?
阮福时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站在殿中的容闳。
“容部长,”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光复军的意思,朕明白了。但朕有一个问题。”
“国主请讲。”
“光复军要宗主权,要租借港口、矿区,要‘追剿流寇’的权利……”阮福时一字一顿,“你们这样做,和法国人有什么区别?是不是有失中原大国的体统了?”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阮知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潘清慎的脸色也变了。
容闳却没有慌。
他迎着阮福时的目光,神色平淡地开口:“国主,法国人割了您的三省,要您赔款四百万法郎,开口岸,许传教。他们的军舰停在西贡,炮口对着您的国土。他们给了越南什么体统?”
“但我们光复军不同。”
他凝视着阮福时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不割您的土地,不要您的赔款。不强迫您开口岸、许传教。”
“我们只要求宗主权,要求进入北圻剿匪,只要求驻港和开矿。”
“但只要您认这个名义,我们就给您枪、给您炮、帮您剿匪、帮您对抗法国人。”
“这不是侵略,这是保护。”
阮福时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容闳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破绽,找到虚伪,找到野心。
但他只看到了平静。
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容部长,”阮福时终于开口,“如果朕不愿意呢?”
容闳从座位上站起,平视着这位越南国王,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国主,我想你需要清楚一件事,我们的军队在长乐、在基隆,已经证明了比法军能打。我们的枪支,比法国人的、英国人的,只强不弱。”
“至于那些从两广败退进入贵国北圻的流寇,我军一直在追击。如果国主允许,我军可以越境剿匪,还北圻一个太平。”
“如果国主不允许——”容闳语气平淡,“我第三军,也已经枕戈待旦,随时准备跨过镇南关。”
阮福时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哪里是请求,这他妈简直就是最后通牒。
光复军要进北圻,不管他答不答应。
答应,是以“盟友”的身份进。
不答应,是以“剿匪”的名义进。
区别,只是名义。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