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洋人的最高指示。
而那些洋人，一个都没有出席这场会议。
但是他们的意志却贯彻始终。
等到僧王以及东北的那几个将军到了，人终于是差不多到齐了。
这就是北方现如今的全部重要的军事代表。
净水在幕帘之后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些人目光的隐秘交汇。
挥了挥手，在她的示意下，安德海搀扶着同治小皇帝走了出去。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同治俯视着这些群臣猛将，地方军阀。
明明是同一个位置，如今换了一个身份，感受到的却截然不同。
同治在心中叹了口气，而后坐上了最中间的那个位置。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苗沛霖、袁保庆等人站起来，躬身行礼。
“皇上圣安，太后圣安。”
同治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而后净水的声音，从幕帘之后传来。
“诸位，南边的光复匪，已经拿下了江西、广西。浙江全省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湖南、湖北、安徽，都在他们的兵锋之下。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打到长江以北。”
殿内的气氛骤然凝重。
“你们都是北方的柱石。”净水看着他们，声音平静，“朝廷需要你们，天下需要你们。所以，哀家和皇帝把你们请来，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沉默，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净水也不意外，淡淡道：“我这里有一份有关于南方的情报，你们都看看。”
说着，安德海领着几个小太监，将一份份文件递发给在座的每一名大员。
这份情报来自英国公使卜鲁斯。
上面用英文写着几行字，而后下方是翻译过来的译文：
【光复军现有正规军二十万人，其中一线作战部队约十五万。】
【月产步枪三千支，火炮三十门，弹药四十万发。】
【另据可靠消息，其福州造船厂正在建造一艘铁甲舰，预计年底下水。】
【江西九江铁厂、南昌兵工厂、防城港钢铁厂、琼州钢铁厂先后动工，预计1861年底，光复军的生铁产量将突破五十万吨】
会议室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在座的人不是什么工业文盲，对于西方的生铁产量和钢铁产量也是有一定了解的。
根据欧洲传回来的消息，如今英国的生铁产量在380到390万吨之间，占比全球一半之多，无愧世界工厂之名。
而排名之后的法国大约在90到95万吨，占比约12%。
欧洲第二，但不到英国四分之一。
第三是美国80到84万吨，南北战争前夕，工业仍在起步。
而普鲁士因为还没有统一，才刚开始发力，生铁产量只有50到55万吨左右。
南方光复军，就这两三年之间，生铁产量就要达到五十万吨左右？
这发展速度太夸张了。
其实，这个时代的中国的铁产量，按实物算的话，不比英国少，甚至可能还更多。
但中国这个时候大多数还是传统冶铁，用的是土高炉加木炭的老法子。
产出的主要是生铁和熟铁（锻铁），不是近代意义的“生铁或钢“。
学界估算晚清铁产量大约在150到200万吨每年。
但问题在于，木炭冶铁无法规模化扩产且产品质量不稳定，更不能做铁路钢轨和现代机械钢。
所以经济与军事意义远不如英国焦炭生铁。
但如今光复军采用的炼钢法与英美一致，而且在大力发展现代工业。
先后在福建、台湾、江西、两广之地依靠当地资源挖矿炼钢。
如今又拿下了越南的鸿基煤矿，在琼州发现了石碌铁矿。
在光复军强大的组织力下，其工业发展速度毫无疑问又上了一个台阶。
而这恰恰就是北方当下最为急迫，也是净水最为之焦虑的事情。
“诸位，”净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这还只是光复匪明面上的实力。他们还有几十万民兵，还有遍布东南的电报网络，还有一支刚刚打败了英法联军的精锐之师。”
“这就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共同的敌人。”
“可现在，你们，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英武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光复军的强大，可如此真实，以数字化形式展现出的实力对比，是如此的令人望而生畏！
“兵部尚书沈兆麟！”
听到自己的名字，沈兆麟一愣，忙站起来，躬身道：“臣在！”
净水的声音，冷冷清清的从帘后传了出来：“将现在北方的局势，好好给大家讲清楚，把你们兵部收到的各方消息，都说出来。”
“是！”沈兆麟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山东方面，宋景诗的黑旗军上个月攻占了堂邑、冠县、临清三城，兵锋直指济南。巡抚谭廷襄连发七道急报，请求援兵。”
这话一落下，宋景诗的原本黝黑的脸更黑了。
不过他不敢发作。
“河南方面，捻军张宗禹部在归德、陈州一带活动，与李秀成残部有合流之势。袁保庆的豫军虽然挡住了东线，但西线空虚，南阳一带已有小股捻军出没。”
“安徽方面，苗沛霖部……”
沈兆霖看了苗沛霖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道：“苗大人的部队虽然没有与朝廷为敌，但皖北数州，政令已不出省城，曾大人贵为两江总督曾来奏报，说已从安徽调不出一粒粮食。”
“苏北方面，李秀成、李世贤兄弟在苏北汇合后，兵力骤增至五万有余，正在盐城、连云港一带休整。李鸿章急报，说若再不派兵剿灭，这支流寇必将北上山东，与张乐行、张宗禹等部合流，届时整个华北将永无宁日。”
“甘肃、陕西方面的长毛粤匪一面血腥平定当地的民乱，一面大规模向山西进军，似有意染指山西煤矿。”
这话一出，张凤鸣立刻就站了起来：“皇上，太后，山西局势危如累卵，我部虽然在河东，但一旦被长毛粤匪夺得山西矿区，整个黄河流域将永无宁日。”
太平天国也要炼钢发展工业了！
这是所有人下意识的想法。
洪秀全、陈玉成这么光明正大冲着煤而去，有了光复军在南方的行动，在场的众人哪里能不明白洪秀全的心思。
合着光复军在炼钢造枪，太平天国也在炼钢造枪。
那清国在干嘛呢？
众人下意识抬头，看向同治那张稚嫩的脸庞，而后又忍不住看向旁边的幕帘之后！
? 第553章 什么是官，什么是匪？
武英殿内，烛火通明。
净水从帘后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朝服，只是一身石青色缎绣八团花卉纹常服袍，外罩玄色琵琶襟坎肩，头上首饰也极简单，一支金镶珠石点翠簪而已。
但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如寒星，扫过殿下每一位臣子、每一位枭雄，竟无一人敢与她对视。
“诸位，去年还是咸丰年，发生了不少事情。但如今过了年了，是同治元年。”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何谓同治？”
净水一步一步走上高台，俯视着下方众人。
烛光从两侧照来，将她的侧脸映得明灭不定，那道身影在明黄纱帘的映衬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凛然。
“同舟共济，共治天下，方为同治。”
“这北方不能再乱下去了。”净水继续说，声音沉了下来，“诸位都是朝廷的栋梁。今日召你们来，是要议一件大事，平定北方，剿灭匪寇。”
“剿灭匪寇？”
宋景诗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宇中格外刺耳。
他站起身，朝净水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太后，在下不才，在朝廷的文书里，似乎也是‘匪’。您让一个‘匪’去剿匪，这不是……笑话吗？”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侍卫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几个大臣的脸色也变了。
恭亲王奕訢坐在左侧第一位，闻言眉头紧皱，正要开口斥责，净水抬手制止了他。
她的目光落在宋景诗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宋将军。”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以前是匪。但从你踏入这座大殿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朝廷的将军。”
宋景诗的笑容僵了一下。
净水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目光从宋景诗身上移开，扫过在场所有人，一字一句道：
“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在座诸位，只要能替朝廷剿灭捻匪、剿灭太平军残部，你们的官职、地盘、粮饷，朝廷一律承认。有功者，封侯封爵，不在话下。”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但若有人阳奉阴违，首鼠两端，甚至与匪勾结——”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殿内安静了几息。
然后，苗沛霖抬起头，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却没人敢先开口的问题。
“太后，那谁又是‘匪’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净水看着他，目光深沉。
她毫不遮掩地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今天谁没有出现在这里的势力，就是‘匪’，就是我们共同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