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光复大学学过采矿工程基础,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广宁煤矿如果全面开发,光复军的蒸汽机就再也不缺燃料了。
更重要的是,这是露天矿。
开采成本低到近乎荒谬,不需要深井设备,不需要昂贵的排水和通风系统,只需要工人和铁轨。
但紧接着,他的笑容凝固了。
在关于中国的第二条报道后面,有一段简短的评论。
只有一句话,用斜体字标出——
“另据议会消息,驻华公使卜鲁斯已向女王陛下及内阁提交密报,建议构建一条针对中国海权扩张的海上岛链。此议题目前正在议会进行讨论。”
海上岛链。
靳绍棠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把这句话反复读了三遍,然后猛地抬起头。
街上的人流和马车仍在流淌,报童仍在嘶喊,泰晤士河仍在无声地泛着臭气。
但所有这些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脑子里只剩下警报声在狂响。
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送回国内。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统帅曾经在《光复新报》上刊登过关于海权的文章。
其中最为主要的就是几句话。
【中国是一个陆权国家。几千年来,我们的祖先面向的是草原和戈壁,是河西走廊和丝绸之路。】
【但十九世纪不一样了。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贸易。谁控制了贸易,谁就控制了财富。谁控制了财富,谁就控制了这个世界。】
【我们有漫长的海岸线,有南洋的侨商网络,有通往美洲和欧洲的航道。】
【但我们没有海军。没有一支能在大洋上保护自己商船的海军,我们的海上生命线就是一根随时可以被剪断的线。台湾为什么重要?】
【因为从台湾向东,是太平洋。从台湾向北,是琉球、日本。从台湾向南,是吕宋、婆罗洲。】
【谁控制了台湾,谁就卡住了中国进入大洋的咽喉。】
【这就是中国外海的第一岛链,而台湾就是第一岛链的核心枢纽】
他深吸一口气,把报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朝代办处的方向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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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威斯敏斯特宫。
议会下院的辩论已经持续了整个下午。
煤气吊灯把议事厅照得通明,议员们坐在绿色的长椅上,一边是执政的自由党,一边是反对的保守党。
旁听席上零星坐了几个上院的贵族,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辩论。
“诸位!”
乔治·康沃尔·刘易斯爵士站在发言席上,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他是陆军大臣,管军需、兵站、印度军事事务。
第二次鸦片战争的整个后勤体系都是他在伦敦遥控的,对于远东,他有发言权,也有切肤之痛。
“光复军毫无疑问已经成为帝国在远东最大的威胁!卜鲁斯公使的判断完全正确。”
“这支武装力量已经开始在中国本土之外与西方列强展开博弈。越南只是第一站。与中国接壤的藩属国,不止越南一个。”
“朝鲜、琉球、缅甸、暹罗、尼泊尔,光复军迟早会去每一个地方。”
“他们会用同样的手法,用枪换粮食,用炮换矿石,用军事顾问换领土支持。法国的麻烦,迟早也会成为大英帝国的麻烦!”
保守党的议席上传来一阵低语。
有人在点头,也有人在摇头。
一位戴高领硬胸衬、头戴假发的保守党议员缓缓站起。
本杰明·迪斯雷利。
下院反对党领袖。
未来的两任首相,但此刻,他还只是一个在野党的辩论高手,以言辞尖刻著称。
“刘易斯爵士,”迪斯雷利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希望你能理智一些。光复军,一支中国的地方叛军,至今连半壁江山都没有占据。”
“他们的版图,甚至还不如当年那个歪曲上帝教义的太平天国。说到太平天国,那位自称耶稣之弟的洪秀全先生现在在哪里?他的百万大军呢?灰飞烟灭。”
他冷笑了一声,扫视全场。
“海权。刘易斯爵士,你刚才提到了海权。你认为一支来自中国的叛军,能玩得懂海洋?”
“他们有能够横渡大洋的舰队吗?他们有训练有素的水兵吗?他们懂得测量海图、计算经度、操作六分仪吗?”
“一群连蒸汽机的原理都是从我们这里偷学的未开化之人,你们却在担心他们威胁大英帝国的海上霸权?”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荒唐!”
自由党的议席上有人发出嘘声。
迪斯雷利不为所动,用一种几乎是轻蔑的语气继续说:
“我理解卜鲁斯公使的心情。他刚刚失去了一艘铁甲舰,他需要把敌人描述得强大无比,以向女王陛下和议会交代。但恕我直言,夸大敌人的实力来掩盖自己的失败,不是大英帝国的传统。”
“够了。”
这声音不是从发言席传来的,而是来自旁听席。
所有人都转过头。
德比伯爵缓缓站起。
作为上院领袖、保守党党魁,他原本可以一直沉默。
但他开了口,议事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这不是下院议员的辩论权能比的。
这是一位在上院执掌了近十年保守党、三次组阁的资深政治家的分量。
德比伯爵的目光落在保守党议席的最末排。
那里坐着一个沉默的身影。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但所有人都刻意没有去看他。
从辩论开始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个字。
“额尔金。”德比伯爵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是上一任在华全权公使。关于光复军,你最了解。说说你的看法。”
沉默。
然后那个身影站了起来。
詹姆斯·布鲁斯,第八代额尔金伯爵。
第二次鸦片战争的主导者,《天津条约》和《北京条约》的签字人,火烧圆明园的决策者。
以及,长乐、基隆惨败的当事人。
他的每一个身份,都与远东这片土地深深纠缠。
他看起来比离开伦敦时老了好几岁。
眼眶微陷,鬓角多了几缕白发。
但他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
当他开口时,声音里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只有一种几乎令人不安的冷静。
“各位。”
额尔金环视议事厅。
“我同意迪斯雷利先生的判断,卜鲁斯和我本人确实需要为勇士号的沉没承担指挥责任。”
迪斯雷利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但是。”
额尔金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关于光复军,迪斯雷利先生,你错得离谱。”
迪斯雷利笑容僵住了。
“那不是什么地方叛军,不是太平天国,不是捻匪,不是白莲教,不是你在中国历史上能找到的任何一类叛乱武装。”
额尔金一字一顿道:“光复军及其领袖,对于我们整个资本主义文明,有着致命的威胁。”
“他们是一种病毒。”
额尔金用了这个词。
“一种能够感染世界、传播世界,对西方文明造成致死威胁的病毒。”
沉默,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煤气灯嘶嘶的燃烧声。
额尔金沉声说着:“我在从远东返回伦敦的轮船上,花了整整三个月来整理我与光复军打交道的每一份记录。”
“我与他们的代表谈判过。我读过他们的报纸、他们的教材、他们的行政条例。我让翻译逐字逐句地翻译了他们的大学课程大纲。”
“各位,我知道他们是谁。”
“这一次,光复军进入越南,用火器换大米,武装越南军队对抗法国在交趾支那的殖民统治。各位难道不觉得这套手法很眼熟吗?”
没有人回答。
额尔金替所有人回答了:“代理人战争。”
“光复军用他们淘汰下来的前装线膛枪,拿去换越南人的大米、换越南人的矿石、换越南人的命。让越南人拿着旧枪,替光复军拖住法国。”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这是大英帝国最擅长的手段。现在,被人用在了我们的盟友身上。”
嘶。
议会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迪斯雷利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反驳。
德比伯爵从旁听席上俯视着额尔金:“你说他们是一种病毒。你这个比喻,解释清楚。”
“病毒。”额尔金重复了一遍,“它进入一个宿主,改变宿主的细胞结构,让宿主变成病毒的复制工厂。光复军做的是同样的事。”
“他们不是简单地输出武器,不是像我们一样卖枪卖炮换白银。他们在输出一整套社会制度。”
“军队组织、土地分配、工业管理、教育体系等等一切。”
“他们在越南复制的不是枪械,是整套‘光复模式’。如果这个模式在越南站住脚,它就会传播到暹罗,传播到缅甸,传播到朝鲜、日本。”
“那些国家的百姓会看到,不用被白人殖民,不用签不平等条约,不用交出关税主权,他们也可以实现工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