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候,整个亚洲将会燃起一场我们无法扑灭的火。”
诧异,愕然。
以及惊恐!
逐一出现在这间议事厅内,每一名议员的脸上。
所有人不寒而栗。
德比爵士皱着眉头:“额尔金,卜鲁斯海上岛链计划,看似完美,实际操作起来难度极大。”
“要维持一支跨越多地的海上巡游舰队,以及在日本、琉球、菲律宾等地建立常备化海上武装根本不现实,这需要耗费极大的财力,帝国没有那么多的财政预算在这里,而且西班牙也不一定配合。”
额尔金摇了摇头,目光沉凝:“不需要那么多的地方,我们只需要一个支点。”
“一个靠近光复军核心控制区的支点。一个可以让英国舰队停泊、补给、监视、随时出击的支点。一个可以掐住光复军咽喉的锁钥。”
“光复军能扶持越南对法国进行代理人战争,我们难道不能扶持一个国家,对光复军的海上运输造成致命威胁吗?”
额尔金拿出一份东亚地图道:
“我在远东的时候,读过一些中国历史。在明清之际,中国东南沿海曾经被倭寇海盗反复侵扰。这些倭寇劫掠商船、攻占城镇、切断海上航路。”
“他们的来源,就是日本。”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日本列岛。
“如果皇家海军能在这个国家取得驻泊权,那么,从鹿儿岛出发,向南不到两百海里就是琉球。从琉球再往南,就是台湾。”
“而从台湾再往南,就是光复军的老巢——福州。”
他的手指从日本九州最南端的鹿儿岛开始,沿着地图缓缓向下移动。
越过琉球群岛,越过台湾岛,最终停在福州港的位置。
四个点,在地图上连成一条弯弯的弧线,像一把缓缓收拢的钳子。
“从长崎起锚的英国舰队,可以在两天之内封锁台湾海峡。四天之内,切断福州与外界的所有海上联系。”
“光复军辛辛苦苦造出来的铁甲舰,连港口都出不去。就算出了港口,也闯不过海峡。就算闯过了海峡,也进不了大洋。”
他抬起眼睛。
“这条锁链一旦铸成,光复军的海权,就是笼中之鸟。”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上百名议员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说话。
德比伯爵站在旁听席上,眉头深锁。
他看看地图上那条若隐若现的弧线,又看看额尔金那张疲惫而坚决的脸。
他原本想反驳,想质疑这个计划的成本和可行性,但额尔金已经把话说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不是封锁光复军,而是复制光复军的做法。
用代理人打代理人。
用英国的枪,武装日本的武士;用英国的船,搭载日本的浪人;用英国的钱,买日本的命。
让亚洲人打亚洲人。
这是大英帝国最熟悉的剧本。
在印度,他们用孟加拉士兵打旁遮普人,用锡克人打廓尔喀人,用印度士兵的鲜血铺满了从加尔各答到白沙瓦的每一英里道路。
现在,只不过是把舞台从南亚搬到了东亚。
德比伯爵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有表态。
迪斯雷利站在议席上,沉默了很久。
额尔金的发言推翻了他之前的所有轻蔑判断,但他是一个老练的政治家。
当事实推翻你的论点时,不要狡辩,要转移战场。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额尔金伯爵的发言很有价值。我收回我刚才关于光复军‘不值一提’的判断。”
这是一个极聪明的让步。
既保全风度,又避免了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挨打。
然后,他的话音一转:“但是,伯爵先生忽略了一个事实。日本,目前并不是大英帝国的殖民地。甚至不是任何一个欧洲国家的殖民地。”
“它是一个主权国家,它有自己的政府,有自己的皇帝,有自己的法律、军队和外交政策。”
“你们提议英国舰队在长崎驻泊、在横须贺设港。”
“那么请问,你们打算如何获得这些权力?靠谈判?靠威胁?靠战争?”
“如果是靠战争,帝国准备好了在远东同时面对光复军和日本两支军队吗?”
议事厅里再次响起了低语声。
迪斯雷利抓住了这个方案的阿喀琉斯之踵。
日本不是印度,它还没有被征服。
在英国控制日本的港口之前,先要控制日本。
而控制日本,需要一场战争。
或者,一场政变。
额尔金沉默了几秒,而后缓缓说道:“迪斯雷利先生提的问题很好。日本现在确实不是一个殖民地。”
“但它正在成为列强的角力场。”
“美国佩里舰队打开了日本的门户,法国在扶持幕府,荷兰在长崎经营贸易,俄国在北方蠢蠢欲动。”
“如果我们不进入日本,别人就会进入。如果我们不控制日本,别人就会控制。”
“到那时候,这条岛链就不是我们用来封锁光复军的锁链,而是别人用来封锁我们的锁链。”
迪斯雷利刚要说话,额尔金的下一句话就落下了。
“日本不需要被征服。”
额尔金无比平静道:“它只需要被‘说服’。”
“幕府已经风雨飘摇,西南强藩正在磨刀霍霍。谁能给他们火器,谁能帮他们建立现代军队,谁就能在日本获得话语权。”
“光复军在越南做的事,我们难道不能在日本做同样的事?”
“比如用枪换港口、用教官换驻泊权、用军事援助换外交投诚。”
议事厅里的低语声变成了沉默。
没有人再反驳。
德比伯爵在旁听席上缓缓坐下,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经翻转了许久。
额尔金的话是对的。
他知道。
但他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军事投入将成倍增加。
意味着与光复军的对抗将从贸易和外交层面升级为全面的地缘博弈。
意味着一个比印度更大、更远、更复杂的漩涡,正在把英国吸进去。
但如果不这么做。
如果光复军真的统一了中国,建立了自己的工业体系,拥有了能够驶向大洋的舰队。
那么英国在远东经营了半个世纪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这是一个两难。
而两难,对于大英帝国来说,从来都不是选择题。
大英帝国的答案永远是,让对手去承担两难。
用日本的刀,杀中国的龙。
用亚洲人的血,浇灌欧洲人的利益。
窗外,泰晤士河的臭气随着晚风飘进了议事厅。
远处工厂的烟囱仍在吞吐着黑烟,伦敦的暮色像一块浸了煤灰的旧布,缓缓盖住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砖石。
(唉,不知不觉又熬夜到两点了,这章真难写。)
? 第556章 在欧洲中心进行造反
三天之后。
伦敦。
连续几天,舰队街的印刷机都在彻夜轰鸣。
靳绍棠站在代办处二楼的窗口,看着街对面报摊上新贴出来的头条。
《泰晤士报》《曼彻斯特卫报》《每日电讯报》《晨邮报》每一份报纸的头版都在说同一件事。
中国。
或者说,光复军。
“这不对劲。”
他把一摞报纸扔在桌上。
从上周额尔金在议会的那场发言之后,伦敦报界对光复军的报道量翻了不止三倍。
最初还只是国际版的边角料,接着上了社论版,再接着直接冲上了头版。
措辞也在升级,从一开始的“远东的地方武装”到“潜在的威胁”。
现在又从“威胁”到“危险的革命输出者”了。
今天的论调更夸张,直接定格在额尔金创造的那个词上。
“病毒。”
《泰晤士报》的社论用了整整三段来阐释这个比喻。
“一种不仅试图推翻现有秩序、更试图以自身模式取代文明世界运行法则的意识形态病毒。”
《每日电讯报》更加露骨——“黄祸的新形态:光复军向东南亚输出革命,大英帝国必须建立防疫线。”
“防疫线。”靳绍棠冷笑了一声,“连措辞都统一了。”
代办处的会客厅里,留学生们围坐在长桌旁。
气氛凝重。
造船工程的郑延平皱着眉翻完了今天的《晨邮报》,把报纸往桌上一摔:“绍棠说得对。这不是正常的新闻报道。我在英国待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一家以上的大报在同一个时间点、用同一个调门、抓住同一个议题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