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学启和沈玮庆并排站在栏杆前。
他们的目光落在西边那片看不见的海平线上，但脑子里想的却不是琉球。
“群里的消息你也看到了。”程学启先开了口，目光没有从海面上移开，“卢川宁和诺贝尔带着硅藻猛炸药去了意大利。玮庆，你觉得加里波第能拿下教皇国吗？”
沈玮庆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很难。大哥和我说过，教皇国有法军驻扎。法国一向是天主教在海外的最大保护者，加里波第打教皇国，就等于打法国。”
“意大利现在才刚刚实现统一，而且还是在法国的支持下实现的统一。意大利国王不可能冒着得罪法国的风险去允许加里波第打教皇国。”
（拿破仑第一帝国时期欧洲地图，1800年左右，1860年地图，法国版图缩小，意大利半岛独立）
程学启皱起了眉头：“那你的意思是，卢川宁这一趟白跑了？没有意大利战场的样板，他和诺贝尔拿什么说服欧洲买家？”
“普鲁士人至少要半年测试，美国人的考察团才刚刚到伦敦，没有实战效果摆在那里，谁会下单？”
沈玮庆淡然一笑：“你忘了英法在远东战场上面对我们的失利了？”
“长乐城下，英法联军吃了硅藻猛炸药的苦头。这件事，英国陆军部捂住了，法国陆军部也捂住了，但那些活着回到欧洲的军官和士兵捂不住。”
“只要黄色炸药的消息传到英法两国参战人员耳中，诺贝尔家族的门槛一定会被踩烂。”
“而且，意大利国王不允许加里波第攻打教皇国，不等于加里波第就会听话。”
“两西西里是靠加里波第三千志愿军打下来的，不是靠意大利国王的恩赐。”
“现在加里波第已经在召集旧部，这个意大利英雄在民间号召力惊人，只要他不被意大利国王直接拿下，秘密推进到教皇国边境，黄色炸药就一定能炸响。”
程学启沉吟道：“他已经收到消息了？”
“大哥已经通知了卢川宁，让他们早做准备。”沈玮庆转过身，重新面向大海，“倒是我们这边，学启，你拿出那新武器来对付日本人，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大材小用了吗？”
程学启的反问很平静：“我不觉得，统帅也不觉得。”
他们虽然不清楚秦远为什么对于日本有那么大的杀意，但这并不妨碍，程学启在琉球对日本人试用新武器。
这可是专精于工业和武器制造玩家们的结晶。
提前了几十年重现到了这个时代。
不杀的日本人肝颤心跳，又怎么能实行下一步的计划。
秦远可是亲自定下了，扶持民间革命势力，在日本进行割据。
到时候什么幕府、强藩，什么英国人的算计。
统统都是炮灰！
“说到日本。”沈玮庆低声道：“大哥让我挑选一些可以合作的对象，他给了我几个名字，你看看，有你眼熟的人吗？”
说着他就将秦远给他发送的私聊名单转发给了程学启。
要是他根据名字去找。
那可真是大海捞针了。
程学启打开光幕，点开一看。
一串名字便跳了出来。
【坂本龙马、高杉晋作、久坂玄瑞、伊藤博文、涩泽荣一、山县有朋......】
程学启盯着这几个名字，突然道：“要说现在最有名的几个，我只听过桂小五郎、西乡隆盛、和大久保利通这几个名字。而统帅拟定的这些人，我是一个都没听过，话说统帅又是从哪知道的这些人？”
沈玮庆神秘一笑：“这你就不需要知道了，我大哥的信息渠道比你我想象的都广。他说这几个人有潜力成为搅动日本局势的几人，那就肯定有这个潜力。”
“等拿下琉球，我倒是要好好打听打听！”
两人说着话，舰队已然逼近那霸港。
而在岸上，首里城的琉球王宫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尚泰王坐在御座上，面如土色。
他接到的最后一份急报上只有一行字。
【光复军海军主力，已过庆良间群岛，距那霸港不足二十里】
“日本人呢？”他问身边的老臣，“萨摩藩的人不是说会派兵来吗？”
老臣跪在地上，声音发抖：“萨摩藩的回信昨夜才到……说、说萨摩正在应付京都的局势，暂时无法抽调兵力，让我们坚守几日，向英法寻求帮助。”
尚泰王听见这话，无比愤怒：“是他们死拿着宗主权不放的，是他们在光复军离开之后，又见缝插针的回来，现在需要他们了，就无兵可派？”
“快，去请英国人和法国人，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助。”
老臣低声道：“王上，英法两国去年才在福州、台湾吃了光复军的亏，签订了五国联合公报，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为我们再动刀兵？”
尚泰王双手抱头，感到无比的恐惧。
他很清楚，琉球已经成为了一众强国的战场。
而他们这个东道主，却在这场棋局中没有任何话语权，发出不了一点声音。
可在光复军强大的军事实力面前，日本以及英法能发出丁点声音吗？
他无助地看向宫殿之外。
此时，那霸港上，无数渔民们站在沙滩上，仰着头，张着嘴，看着海面上那支遮天蔽日的舰队越来越近。
他们见过外国人的蒸汽船，但从未见过这样一支舰队。
十几艘巨舰，烟囱里喷着黑烟，舰炮从舷侧探出黑洞洞的炮口，在晨光中反射着冷铁的光泽。
甲板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穿着蓝色军装的士兵，刺刀如林，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没有人逃跑。
甚至没有人动。
琉球百姓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海上，见过风暴，见过海啸，见过倭寇的船队。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庞然大物。
一个老人跪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个。
然后是整片沙滩。
? 第560章 不许跪
沙滩上密密麻麻跪满了人。
从潮线一直延伸到那霸港码头外的椰林边，男女老少，粗布麻衣，额头抵着沙地，不敢抬头。
寰宇号的船舷边，一个年轻的水兵忽然别过脸去。
他叫阿水，广东新会人。
去年他还是珠江口一个撑船打渔的少年，小时候还蹲在岸上看过洋人的铁甲舰从虎门外开进来。
那艘船大得遮住了半边天，烟囱喷出的黑烟把江面上的云都染脏了。
他和全村的人跪在岸上，额头贴着泥，直到洋人的舰尾消失在黄埔方向，才敢抬起头来。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跪，只知道人人都跪了，自己不跪就会死。
此刻，他站在寰宇号的前甲板上，低头看着沙滩上那些跪成一片的琉球百姓，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
“发什么愣！”水手长在身后拍了他一掌，“准备放登陆艇！”
阿水没说话，转身去解缆绳。
但他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们是光复军，是统帅说过的“百姓的军队”，他们打洋人、打清妖、打一切让老百姓跪着的人。
可现在，他们到了琉球，沙滩上跪着的却是另一些老百姓。
他分不清自己是站着的那个人，还是曾经跪着的那个人。
也许两样都是。
舰桥上的胡其相也在看同一片沙滩。
他没有阿水那样的恍惚，这样的场面他见过太多次了。
当年从金田村起兵的时候，太平军打到哪里，哪里的百姓就跪。
后来他们在天京坐稳了江山，跪的人更多了。
再后来，清军打回来，百姓又跪清军。
湘军来了跪湘军，捻军来了跪捻军，洋人来了跪洋人。
这片土地上的人跪了几百年，膝盖上的茧比手上的茧还厚。
但是自从殿下从天国里出来，成立了光复军后。
他就再也没有跪过了。
不仅仅是他，他认识的士兵，他看到的百姓，也渐渐不再习惯动不动就向人下跪了。
胡其相珍惜这种不下跪的资格。
这也是他心甘情愿在台湾垦荒开路的最大原因。
他举着望远镜，目光从那霸港的码头扫到防波堤，从防波堤扫到岸防炮台。
炮台上空无一人，几门锈迹斑斑的前装滑膛炮歪在炮架上，炮口塞着鸟窝。
码头上没有沙袋，没有鹿砦，没有一兵一卒。
“登陆作战部队做好准备，防备敌军偷袭。”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主持一次日常操练，“不要伤害百姓。”
传令兵应声跑开。
“周锐！”
“在！”一个三十出头的参谋从舷梯口转过身来，一身正气。
“你带人上岸，把那些百姓扶起来。告诉他们，不用跪，也不许跪。”
胡其相的视线从望远镜后面移开，落在周锐脸上，“告诉他们，光复军来了，以后没有什么人可以让他们跪着。”
周锐的脸涨得通红。
他跟着胡其相打了六年仗，听过无数次军令，但这一句比任何一句都让他浑身发热。
“是！”
他立刻跑下舷梯。
此时，何名标刚向各舰下达完海军巡防琉球诸岛的命令，沿着甲板走了过来，摇了摇头道：“琉球防守很空虚，那霸的岸防炮只有四门，全是前装滑膛炮，炮架锈得差不多了。”
“那霸港的水深和潮汐数据我让人去测了，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琉球的防守，简直是不设防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