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萨摩派驻的代官所差役、一些被临时武装起来的流民和当地土人,躲在山坡上的石垒后面,用老式火绳枪朝滩头放了几枪。
枪声稀稀落落,像炒豆子崩在铁锅里,连滩头上正在卸货的后勤兵都没有惊动。
特战旅的两个小队从椰林侧翼摸了上去。
没有交火。
几声闷响和短促的惨叫之后,山坡上就安静了。
几个穿着粗布和服的男人被反绑着双手,从山坡上押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形高出旁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粗布和服被海水浸透贴在身上,露出鼓胀的胸肌和两条粗壮的手臂。
他赤着脚踩在火山岩上,一步一步沉稳有力,就像是一头被困住的熊。
这样一个异类,自然被上报到了远征军的首脑处。
听到抓到了一个俘虏,这个俘虏还叫做西乡隆盛的时候。
程学启诧异了,他和沈玮庆对视一眼,都饶有兴趣的想见见这个人。
当他被推到两人的面前时,程学启打量着这个大块头,嘴角露出一丝玩味。
日本人之中有这个个头,也怪不得他被岛津家如此看重。
“你就是西乡隆盛?”
他用日语问。
对方猛地抬起头,宽大的脸庞上露出一丝惊愕:“这位大人,您认识我?”
程学启没有回答他。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西乡隆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他说起了京都的勤王活动,说起了策划除掉幕府最高行政官井伊直弼的密谋,说起了安政大狱的残酷镇压。
他和僧人月照逃出京城,回到鹿儿岛,原以为能在家乡找到庇护,却被勒令离开萨摩藩。
勤王大势已去,绝望之下,两人乘小船在鹿儿岛湾相抱投海自尽。
被船民救起时,月照已溘然长逝,西乡亦奄奄一息。
岛津久光没有杀他,将他流放到这座日本最南端的岛屿。
在这里,他已经娶妻生子,准备在甘蔗田和海风中了此残生,也正是在这片岛上,他第一次真正看到了底层百姓的困苦。
“然后你们就来了。”他抬起头,目光笔直地看着程学启,带着困惑,“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程学启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淡淡道:“你们萨摩藩窃取琉球近两百年。我们是来向你们讨债的。”
“讨债?”西乡隆盛的瞳孔微缩。
而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惊愕道:“你们还要去打鹿儿岛?”
程学启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示意士兵将西乡带下去。
西乡还想奋力挣扎,要说什么。
但程学启没有理会这个被放逐的武士。
相比较于一个武士,萨摩才是他最为关心的重点。
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程学启摊开地图。
何名标和胡其相先后走了进来,沈玮庆手里拿着刚从奄美代官所搜出来的鹿儿岛湾水文记录,一脸沉重。
“你们注意到了吗?”沈玮庆掂量着手中的水文记录道,“距离日本越近的岛屿,日本的文化痕迹就越重。”
“琉球本岛上还有汉家衣冠,还有半中半日的服饰。到了奄美大岛,这里的人几乎都说日语,穿日本人的衣服,过年过节的习俗也全是日本的。”
“萨摩经营这片群岛,不是一天两天了。”胡其相点点头,“他们靠的就是时间和温水煮青蛙。再过几十年,琉球本岛上的人大概也会说日语、穿和服。”
“所以不能再给他们几十年。”程学启指着地图上的鹿儿岛湾道,“萨摩藩地域不广,石高不过七十七万石,它的财政全靠琉球中转贸易和鹿儿岛本部。”
“鹿儿岛湾是萨摩唯一的深水良港,所有对外商贸都要经过这里。”
“我们不需要攻占整个萨摩,只需要围住鹿儿岛湾,就能掐断萨摩藩的一切对外生命线。”
何名标看着地图道:“围港不难。鹿儿岛湾的地形是典型的溺湾,外宽内窄,湾口有樱岛作为天然屏障。”
“进出湾的航道只有两条,一条在樱岛北面,一条在南面。”
“南航道水深不足,大型船只很难通过。所以萨摩的商船和军舰进出走的都是北航道。”
“只要我们的主力舰堵住北航道,萨摩就是困在笼子里的鹿。”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根据情报说湾内有三艘蒸汽炮舰,是萨摩藩花高价从英国人和法国人手里买的。”
“战斗力虽然比不上我们的寰宇号和震旦号,但如果放任它们在湾内自由机动,对我们的运兵船是个威胁。”
程学启指着地图上鹿儿岛湾的入口处,斩钉截铁道:“那就不给它们机动的机会。”
“入港第一时间,海军用优势火力压制住这三艘蒸汽船,突击队迅速登船控制。”
“能俘获最好,不能俘获就凿沉,总之不能让它们在湾内对我们造成任何威胁。”
何名标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沈玮庆在旁边笑了一声:“学启,你一个工业部长,指挥起海战来倒是头头是道。”
程学启瞥了他一眼:“我指挥个屁,我是把何帅该说的话提前说出来了。”
何名标哈哈大笑。
“还有件事。”程学启继续道:“统帅说过,以最小损失拿下最大战果这是我们光复军的宗旨。”
“我收到消息,鹿儿岛的城下町有着不下于八十门岸防炮。”
“海军需要小心这些岸防炮,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他的消息来源于玩家。
在日本,有许多玩家存在。
这些玩家在国内各势力大局已定之后,纷纷出海寻找新的战略空间,以求在系统结算时拿到更高的评价分。
萨摩作为西南四强藩中对外最开明的一藩,吸引了不少玩家投身其中。
他们在萨摩跑商、炼铁、测绘、当通译,顺便把萨摩的虚实翻了个底朝天,发到了论坛上。
这些情报自然也被光复军内的玩家逐一进行收集,而后送到了程学启这里。
一切商定之后。
当夜。
舰队起锚。
西乡隆盛作为俘虏,被押上了震旦号。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夜色中浩浩荡荡的舰队阵列,在黑沉沉的海面上排成一道光的河流。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舰队。
萨摩的蒸汽船只有三艘,最大的那艘还没震旦号的一半大。
而眼前这支舰队只是光复军海军的一部分。
他沉默了整夜。
中日之间的差距,在此刻深深地嵌进了这位日本最后的武士心中。
而同一时刻,玩家论坛已经炸了锅。
一条视频的热度正在疯狂飙涨,标题几个大字如同磁石一般虹吸着所有在线玩家的目光——
【萨摩紧急动员,光复跨海远征】
视频里,一名玩家站在鹿儿岛城下町的街道上,表情夸张。
“各位,看到了没有?我身后就是鹿儿岛藩厅!
前不久光复军远征琉球,押送琉球王回福州的消息已经震惊了论坛好几天了。
谁也没想到英国人都还没对光复军下手,光复军就抢先一步拿下琉球。
可这还不够,刚刚得到消息,光复军已经拿下了奄美大岛!
下一步会不会直奔鹿儿岛啊?
我不知道,但反正岛津久光慌了,现在全城甚至整个萨摩都在紧急动员!
萨摩藩号称有十万戴甲武士,虽说这数字虚得很,但组织个四五万人还是能有的,岸上也有岸防炮。
光复军真要来打,谁胜谁负啊?”
画面切换。
鹿儿岛城下町的街道上,足轻们扛着杂七杂八的步枪跑过石板路。
妇人们在井边低声哭泣。
樱岛的火山灰无声地飘落在瓦檐上。
老弱的武士穿着褪色的阵羽织在藩厅前集合,有人手里还握着祖传的武士刀。
评论区已经吵成了沸锅。
一条高赞评论言辞辛辣:“萨摩藩在日本实力不差,可大多数人用的还是前膛枪,拿什么和光复军全军列装的后膛枪打?还有火绳枪这种老古董,确定打得过?”
另一条反驳:“别小看日本人。萨摩从岛津齐彬时代就开始学西方了。
蒸汽船、后装炮、高炉炼铁,光复军有的,萨摩也有。
而且日本人有武士道精神,打仗根本不怕死。
岸防炮对舰炮有天然优势,光复军要登陆,怕不是要重演长乐之战,只是这回攻守互换了。”
“武士道?”第三条评论紧跟着怼了回去,“你指的是用武士刀和武士道精神,去对抗光复军的后膛枪和刺刀?”
有人插进来问:“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好奇为什么光复军要跨海打日本?琉球拿回来不就行了?”
“你能问出这问题,说明你压根没搞懂这个副本的基本规则。
琉球以前是两属状态,中国和日本都是它的宗主国。
但日本对琉球进行了暗中控制,中国一直被蒙在鼓里。
光复军现在拿到了琉球的宗主权,但日本手里还有法理依据,他们跟琉球王签的条约依旧有效。
要想彻底斩断日琉关系,就必须要让日本人签一份白纸黑字的文件承认琉球归属。
而要日本签字,就必须打服它。
所以奄美大岛之后,一定是鹿儿岛。”
“那光复军攻打萨摩藩,日本其他强藩会不会参战?到时候会不会演变成一场国战?”
“国战?卧槽,要是中日之间真的全面开战,那我们这些玩家可有的玩了,国内没有我们参合的余地,但在中日之间,可有太多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