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港对秘鲁卡亚俄港的直航商船从两年前的零艘增长到了今年的每个月至少两班。”
“马尾造船厂下水的蒸汽商船正在逐步取代旧式帆船,从福州到旧金山的航行周期缩短了将近一半。”
“美岸市恰好坐落在这条新兴贸易线的中间节点上,其向北可通台湾基隆港,向南可连马尼拉和荷属东印度,向西直对闽南和福州。”
“如果美岸市能在对华贸易中扮演好中转港的角色,未来五年内,美岸港的吞吐量可以翻两番,在座诸位的商号将是最大的受益者。”
“因此,我建议扩大美岸市与台湾、福州等地的贸易,在粮食输出和茶叶、瓷器、樟脑输入的现有贸易基础上,扩大贸易种类与份额,同时加大对海外移民的吸引力度。”
满场静了一拍,不少人已经在微微点头了。
陈善谦的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
然后陈善谦却没有给大家太多回味的时间,他在掌声尚未响起之前,再次开口道:
“最后,我想说的是一个跟贸易无关的小事。”
“在座的每一位都清楚,中国人最重身后事。我们闽南人漂泊南洋,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没能回到故乡的祠堂和祖坟。”
“如果在吕宋连一块安葬之地都没有,那就是魂无归处。”
他看向所有人,尤其是看向旁听的华商代表。
“我在这里承诺,只要我当选美岸市甲必丹,我将自费为全市华人购买一块地皮,作为华人义坟。”
“无论是家财万贯的商号老板,还是无亲无故的码头苦力,这片土地都会无偿为他们提供最后的安身之所。”
轰!
这句话落下,那些华商代表们纷纷露出异色。
而陈善谦的对手显然也没有料到他竟然会从“义坟”这个关乎华人生死大事的着力点发力。
意外,太意外了。
而后,
议事厅内,掌声雷动。
这些闽南商人走南闯北几代人,对利润和风险早已见怪不怪,但“义坟”这两个字击中的是闽南人骨子里最根深蒂固的执念。
客死他乡很惨,连一块墓地都没有更惨。
如果有一个人愿意自掏腰包为所有华人买一块墓地,这个人的承诺就值得信。
选举结果公布。
陈善谦毫无疑问以压倒性的优势拿下美岸市甲必丹候选人资格。
所有人都认为他的当选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然后,公证席上那个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的西班牙人站了起来。
“何塞,”他叫着陈善谦的教名,而后看向所有人,“以及在座的各位先生,我要提醒你们一件事。”
“从马德里传来的最新指令,总督府已经正式决定,对粮食出口实行严格管控,禁止一粒粮食流入中国。”
“同时,对华贸易的额度也将受到限制。”
“你们都是华商代表,未来要以身作则。”
这话落下,议事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讨论贸易前景的华商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脸上都带上了慌张。
禁止粮食出口中国,管制对华贸易?
他们没有听错?
在座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靠对华贸易发的家?
吕宋的稻米是大宗,每年运往福州和广州的大米占了对华出口的大头。
吕宋的麻绳、椰油、糖,也是靠中国商船一船一船拉走的。
更有不计其数的闽南商贩靠着在吕宋收购土产转卖回中国维持生计。
西班牙人这一刀切下去,等于把美岸市所有华商的生意拦腰斩断。
还有那个以粮食出口为口子吸引中国人移民吕宋的小算盘,也会被这道禁令一起掐死。
西班牙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在场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
而就在他们要质询之时。
那个西班牙人从公证席上拿起帽子和手杖,直接站了起来。
他根本不在意现场的议论以及眼前众人的表情,语气冷漠道:
“今天的选举就到这里,陈善谦先生当选美岸市的甲必丹。”
“陈先生,明天上午来一趟市长办公室,这几项禁令的具体执行方案,还需要你们的配合。”
他说完,戴上帽子,拄着手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议事厅。
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华商。
而就在这名西班牙人走出大门的瞬间,议事厅内沸腾了。
“陈老板!西班牙人脑子进水了吗?怎么好端端地突然要禁粮禁贸?”
“会不会是临时的?以前也有过短暂的贸易管制,两三个月就解禁了——”
“可刚才那个家伙说的措辞,又是‘马德里指令’,又是‘禁止一粒粮食’,这语气哪里像是临时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码头上还堆着三千包大米,本来后天就装船了!”
一名名华商蜂拥而来,脸上满是焦急。
就连刚刚同在竞争台上的对手,在面对同样的危机之时,都站在了同一边。
他们看向陈善谦,看向这位已经被西班牙人亲口任命的“甲必丹”,希望他能拿出主意。
众人心里其实还有一个隐秘的担忧。
西班牙人在吕宋岛上,有过多次屠杀华人的劣迹。
如今,要对中国实施粮食禁运,还要对华贸易进行管制。
这在众位华商看来,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而陈善谦又岂能没有察觉。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那双眼神冷漠的吓人。
马德里下令,总督府执行,美岸市市长配合。
这条命令从欧洲西端的伊比利亚半岛出发,横跨大半个地球抵达吕宋岛,沿途经过古巴总督府、墨西哥城、马尼拉总督府。
每一个节点都不是孤立的,每一条锁链都连着一把更大的锁。
他闻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西班牙人恐怕是要动手了。
可是,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心底跃跃欲试,有种亢奋。
他察觉到了机会。
光复军武力进入吕宋的机会。
第583章 西班牙人疯了,竟然要饿中国人
1861年7月16日。
台湾总督府开始收到第一份来自吕宋的情报。
信是从吕宋岛西北端的美岸市发出的,署名是美岸市新任华人甲必丹,一个姓陈的商人。
信的措辞很克制,但信息量极大。
其强调马德里指令已抵达马尼拉,菲律宾总督奉令管控吕宋粮食出口,禁止任何商船从吕宋运出稻米和大豆,目的地只要是可能转运至中国的港口,一律扣留。
同时对华贸易额度进行全面管控。
这位陈姓甲必丹在信末用闽南话加了一句按语:“禁令尚未正式下发,但市政厅已在逐户知会,恐不日推行全吕宋。”
而后,第二天,第二封急报到了。
发信地点是卡加延。
卡加延的急报印证了美岸市的说法,而且补充了一个细节:西班牙殖民当局已经在马尼拉港扣留了三艘满载稻米、准备驶往厦门的中国商船,船上货物全部充公,船主和船员被羁押在马尼拉港务局的拘留所里,罪名是“违反战时物资管控条例”。
再然后,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急报在接下来的十天里陆续抵达。
来自中吕宋的布拉干、邦板牙、内湖、巴丹各省的华人社群通过各自的渠道把情报汇聚到了台湾总督府的案头。
而到了月底,西班牙人故意让当地人杀戮在吕宋置办了地产的中国富商的消息传来。
紧接着是华人(玩家)暴动,与西班牙殖民当局产生冲突,并遭到了血腥镇压。
这则消息,通过香港中转,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把这条消息从马尼拉送到了闽江口。
江伟宸拿着电报纸走进统帅府的时候,走廊两边的卫兵注意到他的脸色,纷纷挺直了腰杆,没有人敢出声打招呼。
秦远正站在书房的东亚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把钢尺,在吕宋岛的位置上慢慢画了一条线。
“统帅。”江伟宸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西班牙人动手了。”
他把电报纸递过去。
秦远这时才转过头,接过。
电文不长,内容却透露着血腥。
电文的最后一句话让秦远的目光停留了很久。
【吕宋华商会组织的游行抗议在总督府门外遭到殖民军警的武装镇压,死伤数十人】
【马尼拉港外,华人聚居区多处起火,殖民当局至今未出动消防】
秦远目光立刻沉了下来,随后他便意识到,出兵的机会来了。
当即他便命令道:
“立刻让各部门部长全部来统帅府,通知参谋部,全军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听到这话的江伟宸直接震住了。
一级战备状态?
这可是最高战备了。
根据今年年初颁布的《国防办法》中,一共将战备等级共分四级,逐级对应周边局势紧张程度。
四级战备针对国外重大突发事件或周边异常态势,三级战备在周边出现直接军事威胁可能时启动,二级战备应对明确军事威胁。
一级战备,只在局势极度紧张且针对我国的战争征候十分明显时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