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红旗在连日的炮火中被弹片撕破了好几个洞,但颜色依然鲜艳,像一团在灰色战场上燃烧的火。
第一个士兵举起了枪。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几千支步枪同时举过头顶,枪刺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千万点寒光,从城墙上看下去,就像一片钢铁的丛林突然从地面生长出来。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石镇吉亲自训练,亲自挑选。
他们是在福州、浙江等地应征入伍的良家子。
每一个人都在老家分到了土地。
此时,听到石镇吉的话,齐声高喊:
“统帅登皇帝位!”
“北伐!”
“北伐!”
“北伐!”
石镇吉仰头大笑,笑声穿透了武昌城头稀疏的炮声。
“好!这才是我第五军的将士!”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指向武昌城,“打下武昌,一星期内打下武汉,为统帅庆,为天下庆!”
“为统帅庆,为天下庆!”
震天的喊声席卷了整个阵地,连城头上的清军士兵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守城的绿营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城外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看到围城的军队虽然衣衫破旧、满脸烟尘,但眼睛里燃烧着火。
那股火,已经烧了六年。
从福州烧到台湾,从台湾烧到琉球,从琉球烧到吕宋。
现在,它要烧过长江,烧向中原。
与此同时,长沙城下。
陈亨荣看完电报,什么都没说。
直接将电报递给身边人。
而后,目光虎视着眼前的长沙城。
这位第一军军长是石达开还在翼王府时就追随左右的老部下,比石镇吉资格更老。
石镇吉是石达开的族弟,陈亨荣则是石达开的亲兵统领。
当年天京事变时,是他带着亲兵营在乱军中护着石达开杀出重围,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陈亨荣转身走出指挥所,站在战壕的胸墙后,望着不远处的长沙城墙。
那座城,他在长沙城下已经围了两个月。
围而不攻,是统帅府的命令。
等后方把土地分配搞完,等地方行政班子搭好,再攻城。
他严格执行了这道命令,两个月来没有发起过一次总攻,只是用炮火封锁城门,用围困消耗守军的粮食和士气。
但现在,他看着长沙城头那面破破烂烂的黄龙旗,第一次觉得那面旗无比碍眼。
统帅要登皇帝位,要北伐。
两湖之战就必须了结。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腰刀,用刀背敲了敲战壕的胸墙,发出沉闷的声响。
“传令各团。三天之内,拿下长沙。”
副官瞪大了眼睛:“军长,统帅府的命令——”
“统帅府的命令我执行了两个月。现在,我等不了了。”
陈亨荣把刀插回鞘中,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长沙城。
“这天下,这场游戏,是到了该收官的时候了。”
(六千字,难顶啊,千赶万赶还是没赶上,要没全勤了)
第594章 真正的乱世要来了,副本终结者!
左宗棠、赖裕新、张之洞、怀荣这些人的全国通电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在他们之后,光复军所占区各省各府各军,但凡是有电报站点的都一窝蜂的发了“劝进北伐”电报。
声势越来越浩大。
甚至就连一些西南和北方的一些势力也跟着出来凑热闹。
这种声势,震得北方清廷心惊胆跳。
上海,作为与南方光复军最近的几个城市之一,也是洋人在远东最大的聚集地。
这里毫无疑问是,远东风暴的中心。
深夜。
刘端芬看着手上厚厚一沓的电报抄本,越看越是心惊。
他慌张的来到李鸿章的门前,将手上的抄本送了过去,颤抖着道:“中堂,石达开要称帝了,光复军......光复军要北伐了!”
年初的时候北方诸侯会盟,李鸿章虽然没有亲自去,只是拍了刘端芬作为代表。
但是却也是有收获的。
慈禧非常大方的对“大学士”这个头衔进行了批发。
曾国藩和李鸿章这两位在淮河一线最为强大的地方势力头领,分别被授予了大学士的头衔。
由此,刘端芬也名正言顺的称一句中堂。
李鸿章几乎是从被子里爬出来的,他听到石达开要称帝只是一惊,而听到光复军北伐,则是心中一颤。
饶是此前上海到处都有人说,光复军打完吕宋,就要北伐,但李鸿章知道。
现如今,光复军的兵力分散在各处,湖南湖北更是牵扯住了整整两个野战军的兵力。
而且根据他安排在南方的密探,光复军内部也没有发现大规模调动兵力的动向。
北伐?
也只是口头说说罢了。
但如今,刘端芬也如此说,难不成,南方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快,点灯!”
李鸿章忙不迭接过手上那一叠电报,越看越是心惊。
左宗棠的“俯首泣请”,赖欲新的“有德者为之”,张之洞那篇字字千钧的骈文,还有石镇吉那封通篇大白话却看得人热血上涌的劝进电......
李鸿章是越看越沉默。
他抬起头,看向刘端芬:“你觉得,石达开会称帝吗?”
“这......”刘端芬犹豫了一会儿,道:“应该会!”
“何以见得?”李鸿章现在很想听听别人的看法。
“大人可还记得朱洪武?”刘端芬抬起头,目光透过眼镜片落在李鸿章脸上,“朱元璋打下南京之后,朱升献上九字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朱元璋照做了,然后得了天下。”
“石达开现在做的,和朱元璋当年如出一辙。高筑墙,他把福建、浙江、广东、台湾、江西、广西连成一片铁桶般的后方,琉球和吕宋就是他海上纵深的长城。”
“广积粮,他搞土改、分地、移民、种甘蔗、开工厂,光复军的粮仓从闽江口一直堆到红河平原。”
“只有‘缓称王’这一条,他跟朱元璋不一样。”
李鸿章将电报抄本放在一旁,神色郑重了起来:“怎么不一样?”
刘端芬凝声道:“朱元璋缓称王,是因为那时候元朝还在,陈友谅、张士诚还在,称王太早会成为众矢之的。石达开不称王,不是因为清廷还在,清廷现在对他已经构不成致命威胁了。”
“依我看,石达开此前不称王,是因为他要的比王更大,他的野心更大!”
李鸿章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他图谋的不是帝位本身?”
“他当然要帝位。”
刘端芬翻开桌上另一份文件,是他自己整理的关于光复军制度建设的时间线,“大人请看,这是过去三年里光复军推行的各项改革,土地分配法、商法通则、海关税则、军队纪律条令、行政官员考绩办法、电报管理条例、邮政章程、侨务条例……每一项都是奔着建立一个长期稳定的国家去的。”
李鸿章手指点了点桌子:“继续说下去!”
“打天下的人,急着称王是为了名分。建天下的人,不会急着称王,因为在把制度的架子搭好之前,王冠戴着也不稳。”
“但现在,”刘端芬目光灼灼:“架子已经搭好了。”
“所以,石达开一定会称帝!”
李鸿章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这些道理他当然清楚。
他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
“你说的这些我也明白,只是年初的时候,光复军已经拿下了江西和浙江,长江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那时候清军在安徽的布防还没完成,苗沛霖的团练还没整合好,淮军的洋枪队还在训练。”
“如果他年初北伐,胜算极大。”
“但他偏偏南下了。”
“又是打琉球,打萨摩,现在还打吕宋。招惹了西班牙,惊动了英法,把西方列强全部得罪了一遍。”
“他难道就不担心洋人的报复?”
李鸿章用手指沾了茶碗里的水,画了一个粗略的地图,目光沉吟:
“英国人在远东有远东舰队,法国人在越南有驻军,西班牙人虽然丢了吕宋但古巴还有几万兵力。石达开现在,几乎把半个地球的列强都变成了敌人,他就不怕北伐的时候,洋人从背后捅一刀?”
“大人,这就是石达开最可怕的地方。”刘端芬一脸苦涩。
李鸿章抬起头:“怎么说?”
刘端芬道:“中国历代争天下,争的都是大陆。从陈胜吴广到朱洪武,所有人的眼光都盯着关中、中原、江南。
海上是什么?
海上是不毛之地,是化外之邦,是流放犯人的地方。
秦始皇派徐福出海,是为了找长生不老药,不是为了开拓疆土。郑和下西洋,带去的是赏赐,带回来的是奇珍异宝,从来没有想过要把那些地方变成中国的土地。”
“但石达开不一样。他的眼睛不光盯着大陆,还盯着海洋。”
“琉球、吕宋、北圻,他拿下的每一个海外据点,都不是为了炫耀武功,而是为了构建一条从东海到南海的战略屏障。有了这条屏障,中国的东南沿海就不再是列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敞开大门。有了这条屏障,北伐的时候就不需要留重兵防守海疆。”
“至于洋人的报复——”刘端芬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大人,石达开比我们更清楚洋人的底细。”
“他现在动手,恐怕就是他认为的最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