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帅府发往各省总督府,各省总督府发往各府,各府发往各县,各县发往各乡。
在电报线已经覆盖到的地区,这个过程只需要一天。
在没有电报线覆盖的偏远地区,驿马在官道上飞奔,马蹄踏碎了深秋的薄霜。
江西,余干县。
这座毗邻鄱阳湖的小县,在江西连年战乱中因为地形特殊而侥幸保全。
丘陵起伏,水路纵横,鄱阳湖的支流像毛细血管一样密布在平原上,向北可通长江,向南可抵南昌。
这里离南昌府城百余公里,又远离湘军和太平军反复拉锯的抚州、吉安、广信一带。
有山有水,湖汊纵横,倒是一块天然的庇护之地。
战乱年代,周边各府县的百姓纷纷逃难至此,在其他府县人口大幅度下滑的情况下,余干的人口不降反增。
人口多了,兵役登记的名额自然也多。
就余干县这一个县就足足有三百人在预备役的名单之上。
余干县县长姓郭,四十出头,是第一批从福建外派到江西的行政干部。
他手里拿着刚从南昌发来的动员电报,手都在发抖。
电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烫金一样烙在他的眼底。
【十二月底,南京,开国】
仅仅是这几个字,就足以让他赴死。
“小刘!快!把这份电报的内容抄十份,用木牌誊写,发给各个乡镇!”
“让每个乡长、每个镇长、每个村子的村长都知道,统帅要北伐了,预备役要立刻出发!”
“动作要快,今天天黑之前,每一个预备役在册的人都要来县里报道。”
乡镇的动员比他预想的还要热烈。
乡长王铁是1857年跟着石达开从浙江南下福建的第一批老兵。
湖南人,当年太平军打长沙时投的军,几经辗转一路打到福建,身上七处伤疤,最凶险的一处是弹片擦着颈动脉飞过去留下的,愈合之后留下了一道蜈蚣似的疤痕。
他退伍后先在福鼎当了一年多警察,去年被调到江西余干县任乡长。
近两年的基层工作,他学会了种水稻,学会了开蒸汽抽水机,学会了用算盘做田亩账,学会了在满是蚊虫的湖沼地带搞水利工程。
从一个只知道冲锋打仗的老兵变成了一个能调解田界纠纷、组织粮食征购、带领村民修水渠的基层干部。
他从乡公所的柜子里翻出一面用了多年的铜锣。
锣面被敲得凹凸不平,边缘有几道裂纹,锣槌的木头把手被手汗浸得发亮。
这面铜锣跟着他从福鼎来到余干,平时用来召集村民开会、通知防汛抢险、庆祝秋粮丰收。
今天,他用这面锣来召唤预备役。
铜锣的响声从村头传到村尾,穿透了秋日午后的宁静。
村民们从田里、从晒谷场、从织布机前抬起头,侧耳辨认着锣声的节奏。
“乡亲们,同志们!”王铁站在村子中央的打谷场上,手里举着铁皮喇叭筒,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以前江西是什么模样,不用我王铁多说,在场的每一位都清清楚楚。”
“湘军杀过来抢粮,太平军打过来拉壮丁,两边轮番祸害,我们江西百姓苦了多少年?
你们的父兄饿死在逃荒的路上,你们的姐妹被乱兵抢走,你们的村子被烧了又建建了又烧。
我王铁是外乡人,但我在这片土地上住了一年多,我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把你们当成自己的父老乡亲!”
“是光复军来了,赶走了北边的清廷,给我们分发种子,便宜好用的镰刀,是光复军带着我们修水库,建水渠。”
“今年,咱们有这个收成,大家都能吃饱穿暖,都是光复军带来的。”
“现在,统帅要北伐,要统一全国。之前登记过兵役、过了体检的人,全部到民兵连部报到!一起前往县里,然后一起去府城集训!”
“统帅说了,预备役七日之内报到,不得延误!我们是光复军的光荣预备役,我们不给统帅丢脸,不给余干县丢脸!”
听到乡长拿着大喇叭每个村每个村的巡讲。
一个叫古山的小村子,有人问道:“乡长,到时候我们能拿到枪吗?有没有机会去福州,见到统帅啊?”
乡长看着他大笑道:“胡家老大,你要是能打到南京城下,打进紫金山,就有机会亲眼看着统帅在南京登基称帝!
到时候你带着南京城下的一捧土回来,给乡里乡亲们看看,长长眼!”
见到统帅在南京称帝开国。
这几个字如同一颗重型炮弹落在人群里,小小的古山村沸腾了。
即便是再闭塞的村子,即便田间的老农大字不识一个,他们也明白开国称帝这四个字的分量。
更何况这一两年来,张之洞主政江西后大力推行新政。
几乎每个乡都建了免费学堂,适龄儿童必须上学,不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要被约谈。
扫盲工作队扛着小黑板一个村一个村地跑,教成年农民认字、算账、写信,黑板上写着“光复军”“北伐”“土地证”和“选举权”。
贴在乡公所门口的光复新报,每天都有识字的年轻人站在前面念给不识字的老乡听,念到光复军又打了胜仗,老乡们就拍着大腿叫好。
所以即便是古山村这样的小村子,村民们也大致知道开国称帝、北伐中原、一统天下这些词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那是改朝换代。
那是天下要变。
“我登记过兵役!胡正祥,让我去!”胡家老大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王铁面前,声音激动得发颤。
他已经等了整整一年,等着福州发来征召令。
每次去乡里办事,他都要去乡公所门口看一眼那面预备役公示牌,看看有没有新贴上去的通知。
今天,终于等到了。
“乡长,我虽然不是预备役,但也过了体检,是后备役!能不能也跟着去!”旁边一个四十出头的矮壮汉子喊道。
他是古山村唯一的铁匠,打铁的手艺是祖传的,力气大得能单手抡起铁锤,当年体检时各项指标全优,只是因为年龄偏大被编入了后备役。
他的手边还拎着打铁的锤子,围裙上全是铁锈和煤灰。
“乡长,我也去!我今年就满十八了,让我也去吧!”一个半大小子拼命往前挤,脸涨得通红,声音还没变完,但眼神亮得像两颗火种。
他还没到服兵役的法定年龄,登记表上排的是第二补充兵,按规定平时不予征召、不接受军事训练。
但此刻他站在人群里,看着比他大几岁的胡家老大站在乡长面前,羡慕得牙根发痒。
......
王铁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此起彼伏举起来的手臂,看着那些激动的脸和发亮的眼睛,喉咙突然就堵住了。
他并不是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
但他知道,他们平日里就是种田、打铁、放牛、修渠,都是最最普通不过的老百姓。
此刻,他们全部站了出来,争先恐后地要为光复军打仗,为那个远在福州的统帅打仗,为北伐统一中国打仗。
哪怕他们不知道北伐要打多久,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淮军的洋枪和僧格林沁的骑兵有多凶残。
但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光复军来了之后,他们有饭吃了。
就为这个,他们愿意跟着那面红旗走到天涯海角。
就这一幕,让他的眼眶不禁湿热。
这一年多的基层工作,带给他最深刻的认知就是。
农民是真的苦啊!
但你只要给他们一点盼头,他们就会全心全意的拥护你。
王铁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铁皮喇叭筒举到嘴边,双手下压,让沸腾的场面静下来。
“各位,各位安静一下。”
“我知道大家都想看到咱们中国早点统一,看到统帅早一天成为皇帝。”
“我也想去。我是老兵,我跟你们一样,听到北伐两个字,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
“但咱们光复军有咱们光复军自己的制度。”
“这一次战争可能会持续好几年,你们未来都会有机会走上战场。”
“但今天,咱们村,只有三个人是预备役成员。”
“现在,我叫到名字的出列。”
“胡正祥...”
“到!”
“张永...”
“到!”
“陈家壮...”
“到!”
人群中,三个人,或高或矮,目光炯炯地走了出来。
这一幕,也同时出现在南方各省!
动员令所到之处,一座又一座城市的兵站开始排起长队。
府城的官仓打开大门,一袋袋秋粮被扛上马车运往江边码头。
驿道上挤满了连夜赶路的预备役,有人步行,有人骑马,有人搭老乡的牛车,有人划着舢板沿河而上。
南方六省加三个海外领地的每一张电报网、每一条驿道、每一段水路,都在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那是长江的方向。
那是南京的方向。
那是开国的方向。
第597章 龟蛇锁大江,拿下武汉
炮声轰隆,第五军的炮弹全部落在了长江对岸的龟山之上。
硝烟从半山腰升起来,和江面上的晨雾搅在一起,灰蒙蒙的烟柱隔着几里宽的江面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龟山上的清军炮台拼命还击,但炮弹大多落进了长江里,炸起一道道白色的水柱,水花溅得老高又哗啦啦落回去。
武昌城头的光复军炮手们趴在掩体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弹着点,不慌不忙地修正着标尺。
这武汉三镇的格局,在军事地图上看得很清楚。
长江从西边浩浩荡荡地涌过来,汉水从北边蜿蜒而至,两江交汇处硬生生把陆地切割成三块。
武昌在长江南岸,汉口和汉阳在长江北岸。
龟山蹲在汉阳东北角,蛇山盘在武昌城中,两山隔江对峙,古人叫它“龟蛇锁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