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帅要的北伐不会是一路猛冲，从南到北。
而是从长江上游开始，像一把梳子一样顺着江流往下梳，每一座江边重镇都要梳得干干净净，不给清廷留下任何依托长江天险固守的幻想。
高，实在是高！
正想着，又一名传令兵连跑带跳地沿着石阶冲上来，手里举着第二份电报：“军长！统帅府和参谋总部联署的军令！加急！”
石镇吉接过来扫了一眼，笑声比刚才更响了几分。
他把电报塞给王振川，狂喜道：“你看！你看！咱们就是打南京的主力！”
“傅忠信让我们五天之内必须拿下武汉，哼，傅总长还是小瞧了我们第五野战军！”
“五天？三天就够了！”
王振川看完电报，心里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这份由统帅府和参谋总部联合签署的军令，白纸黑字写着第五野战军沿长江东下，连克安庆、芜湖，最终在南京城下与第四军会师。
整个作战计划里，第五军是主攻南京的中路主力的地位确认无疑。
“振川，”石镇吉收起笑容，正色道，“把这两份电报各抄四份，逐一送到四位师长手上。告诉他们，谁先打进安庆城，谁的师在庆功大会上坐在最前面一排。”
“是！”王振川立正敬礼，转身快步下山。
军令一下，第五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闵江号和琉球号率先从鲇鱼套锚地起锚，两艘蒸汽舰的烟囱喷出滚滚黑烟，舰首劈开长江浑浊的江水，在武昌江面划出两道白色的弧线。
闵江号的前主炮塔缓缓旋转，黑洞洞的炮口对准龟山方向，一声令下，四门后装线膛炮同时喷出火舌。
炮弹在龟山清军炮位上炸开，一朵朵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碎石和被炸断的炮架残骸从山顶滚落，沿路砸断了数棵碗口粗的松树。
清军的炮手试图还击。
龟山上残存的几门岸防炮朝闵江号开了几炮，炮弹落在距离舰体数百米外的江面上，炸起的水柱被江风吹散成一片白雾。
闵江号的装甲带毫发无伤，舰桥上的舰长甚至没有下令规避，只是用望远镜观察着弹着点，冷静地对炮术长说了一句“左偏两度，修正”。
与此同时，谭绍光的第四师已经开始登船。
武昌武胜门码头和汉阳门码头一片繁忙景象。
蒸汽运输舰、征调的民船、缴获的清军水师运兵船，密密麻麻地挤在江边，船工们喊着号子把跳板搭好，士兵们肩扛弹药箱、手抬担架、推着拆解后的轻型火炮鱼贯上船。
谭绍光站在码头的石阶上，左手按着腰间的指挥刀，右手举着铁皮喇叭筒，大声喊道：“兄弟们，对岸就是汉阳！龟山上的清军已经挨了三天的炮击，他们的火药快打光了，他们的城墙被炸塌了，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我们不敢渡江！”
“现在我们要告诉他们，我们敢！”
“第四师是第五军的先锋，先锋就要有先锋的样子。拿不下龟山，我们就没资格去南京！”
“拿不下汉阳，统帅的开国大典就要往后推！第四师丢不起这个人，第五军丢不起这个人，光复军丢不起这个人！”
“登船！快！”
数百条船满载第四师的官兵，在闵江号和琉球号的舰炮掩护下，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对岸。
与此同时，第二十二师从上游金口渡口出发，绕开了清军在汉阳正面的防线，迂回包抄汉阳西侧。
他们的渡江地点选在一处废弃的渔港，江面较窄，水流平缓，但岸边全是淤泥滩涂。
船队逼近南岸时，龟山上的清军炮位终于发现了渡江部队，残存的火炮开始朝江面射击。
炮弹落在渡江船队中间，炸起的水柱淋湿了整船的士兵。
一艘运兵船被近失弹震得船身倾斜，船舱里两名战士站立不稳摔进江里，江面上泛起一小片血水。
谭绍光站在指挥船的船头，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滩头，头也不回地对传令兵说：“发信号，闽江号压制龟山，琉球号封锁汉水。所有船只全速前进，不要停，不要散，直插滩头！”
闵江号的主炮再次怒吼，炮弹精准地落在龟山清军残存的炮位上。
这一轮齐射之后，龟山顶上再也没有炮弹射出。
清军的绿营兵开始溃散，有人从山顶往北坡逃窜，有人扔掉武器跳进汉水拼命往汉口方向游。
南岸滩头上埋设的暗桩和铁蒺藜在炮击中被炸得七零八落，木质拒马被冲击波掀翻在地，露出后面一片狼藉的步兵掩体。
第一批冲锋舟在炮火掩护下冲上南岸嘴滩头。
跳板还没放稳，第四师前锋营的士兵就纵身跳进齐膝深的江水里，涉水上岸。子弹从滩头掩体里飞出来，打在江面上溅起一串串水花。
冲在最前面的班长肩部中弹，身体晃了一下单膝跪在水里，后面的战友越过他继续向前冲。
被击中的班长咬着牙从水里爬起来，单手举枪朝掩体方向打完弹仓里所有的子弹，然后一头栽进水里。
“拿下滩头！迫击炮班，把掩体后面的清军给我炸出来！”谭绍光跳下指挥船，踩在泥沙里，没有任何顾忌。
迫击炮班在滩头湿软的沙地上架起炮管，第一枚炮弹划出一道弯曲的弧线，准确落入掩体后方，爆炸将几个躲在掩体后面的清军炸得飞了起来。
更多的冲锋舟靠岸。
第二波、第三波，第四师的三个团如潮水般涌上南岸嘴。
滩头上的清军防线在迫击炮和后装枪的密集火力下土崩瓦解，幸存的清军扔下武器举手投降，有人跪在沙地上磕头求饶，有人把辫子割了扔在地上以示与清廷决裂。
谭绍光踏过还在冒烟的弹坑和横七竖八的清军尸体，登上南岸嘴最高处的礁石，拔出指挥刀，刀尖指向龟山山顶。
“第四师，拿下龟山！”
龟山上的清军已经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
第四师的步兵沿着龟山南坡和东坡同时向上冲锋，清军残部只在半山腰进行了一轮微弱的抵抗，然后便一哄而散。
下午三时，第四师的军旗插上龟山顶。
与此同时，从上游迂回的第二十二师已经攻入汉阳西城。
他们的进攻方向出乎清军意料。
清军把全部兵力集中在南岸嘴和龟山方向，西侧防线几乎无人防守。
二十二师前锋营用炸药包炸开了西城城门，全师鱼贯而入，沿着汉阳城内的街道向晴川阁方向推进。城内的巷战没有持续太久，清军绿营兵在两面夹击下迅速崩溃。
晴川阁的清军守备队抵抗了一阵，被二十二师的机枪班压在大殿里抬不起头，最终在殿门口竖起白旗。
入夜时分，汉阳全城落入光复军之手。
石镇吉站在蛇山顶上，望着对岸汉阳城头升起的红旗，嘴角微微翘起。
“汉阳拿下了。”他把望远镜往警卫员手里一塞，转身对王振川说，“传令，炮兵阵地前移。把炮架到龟山顶上去，从龟山往汉口打。”
汉阳失守的消息传到汉口，清军守将正在汉口租界附近的清军指挥部里对着地图发呆。
汉阳的陷落意味着武昌方向的威胁提高到了顶点，而汉口本身的防御远不如汉阳坚固。
城内虽有数千绿营兵和部分湘军残部，但士气已经随着汉阳的陷落跌到了谷底，逃兵数量每个时辰都在增加。
更让他头疼的是洋人的态度。
他发现，自己已经被所有人放弃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英国人施加的外交压力在光复军面前一文不值。
西班牙人施加了，丢了吕宋。
法国人施加了，在长乐城下签了降书。
英国人自己施加过多少次了？从1857年光复军刚起事时英国就以“保护贸易”为名威胁过福州，结果呢？
光复军的铁甲舰现在正从舟山驶入长江口。
于是，这名清军将领很是干脆的选择了逃跑。
只是他不会想到自己的逃跑，会如同多米诺骨牌将整个清廷在长江以北建立的防线，整个撕碎！
同时，石镇吉也没有给他们太多撤退的时间。
但让石镇吉没有想到的是，清军的崩溃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得多。
十月三日凌晨，孝感城内的清军发生内讧。
一部分绿营兵在几名汉人军官的带领下杀了城内监视他们的满人军官和随军满洲佐领，将首级用竹竿挑着挂在城门上，然后派使者打着白旗出城找到第十六师的阵地请求投降。
使者的原话是：“我等本是大清绿营，久闻光复军乃汉人正朔，不忍同室操戈。今已斩满人监军，愿全军归降，听凭收编。”
第十六师师长不敢擅自决定，将情况飞报石镇吉。
石镇吉自然准降。
所有放下武器的清军士兵，愿意加入光复军的编入补充团接受整训，不愿留下的发给路费遣散回乡。
杀了满人军官的，记功。
并传令第十六师和第十七师，接受孝感守军投降，进城后维护军纪，不得骚扰百姓。
这道命令下达之后，第二天，也就是十月四日，孝感守军成建制投降。
四万清军，除了少数趁夜色逃入大别山区的零星溃兵之外，全部缴械。
光复军缴获的武器在孝感城外堆成了山，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安庆武器局自己造的抬枪和前装枪，枪身上还刻着“安庆武器局”的铭文。
石镇吉看着那些铭文，冷笑了一声：“曾国藩造的枪，到头来全送给了我们。这些枪虽然落后，但修一修还能给预备役用，全拉回九江。”
至此，武汉三镇全境攻克，湖北战事基本结束。
从石镇吉的第五军发起渡江作战到孝感清军投降，前后不过三天。
比傅忠信要求的五天还快了两天。
第598章 断我成圣之路，大屠杀进行时
“打下南京，开国称帝.....”
曾国藩放下李鸿章送来的信件，冰冷的声音，让他眼前的淮河水似乎都降低了几分温度。
身后的亲随没有听清，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半步：“中堂大人说什么？”
曾国藩没有重复。
他只是摇了摇头，把手拢进袍袖里，继续望着北方。
湖北、湖南全境陷落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这座小城。
临淮，正如其名，挨着淮河，隶属于凤阳府，是淮河中游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
城墙是前明洪武年间修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枯草，城门洞上的城楼年久失修，每逢下雨便漏得满地积水。
如果是在太平时节，没有人会把这样一座破败的小县城和“两江总督行辕”联系在一起。
但曾国藩在这里已经驻了两个多月。
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在解决了太平天国在江南的盘踞之后，朝廷命令他这位两江总督北上剿捻。
捻军，这支活跃在苏、鲁、豫、皖四省交界地区的流动作战力量，已经成了清廷在北方最大的一块心病。
再加上从江南一路流窜北上的李秀成残部，两股势力合流之后在淮河两岸反复出没，搅得四省鸡犬不宁。
朝廷为了平定这股力量，几乎放下了能放出去的所有权限。
四省就地征兵、就地征粮，各省团练归督师统一节制，军饷由地方自行筹措，朝廷只管事后核销。
光这几条放在太平时节，任何一条都足以让皇帝猜忌、御史弹劾、满朝文武吵上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