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历史模拟游戏 第748节

  但现在慈禧顾不上了。

  紫禁城里的孤儿寡母只关心一件事:把捻军和李秀成剿灭,让北方安定下来,好腾出手来对付南方那个更大的威胁。

  于是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从蒙古草原南下,曾国藩的湘军残部从江南北上,再加上四省地方军,一个庞大的合围圈在淮河以北缓缓展开。

  明面上,僧格林沁是这一次会剿的总指挥。

  但僧王擅长的是骑兵,是长途奔袭和正面冲锋,协调四省军务、统筹后勤粮秣、布置河防工事这些细活,全都落在了曾国藩的肩上。

  而曾国藩也十分清楚。

  北方虽说是一片乱局,自从慈禧放开征兵令后可谓是军阀林立。

  但这些军阀至少还听朝廷的命令。

  而且慈禧还在用洋人的武器,以及天津制造局这些缰绳牵扯住这些地方强权。

  但捻军和李秀成的太平军却完全不同。

  这些可真的就是造反势力。

  不消灭这两股势力,北方不会得到安宁。

  也无法全身心的应对南方的巨大威胁。

  想到这里,曾国藩不由自主想到了那个曾经在湖口之战,逼得他跳河自尽的石达开。

  那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他记得还是春天,自己与石达开在湖口展开了一场激战。

  在这之前,他率领湘军收复了岳州、武昌、汉阳等地,并击杀太平军悍将曾天养,一时踌躇满志,俨然以清廷抵抗太平军的“中流砥柱”自居。

  相比之下,石达开的名气并不响亮。

  虽然石达开已经主持了许多重大军事行动,但在清军收集的情报中,石达开毫无存在感。

  他编撰汇总的《贼情汇纂》更是不加掩饰的评价石达开是一个“铜臭小儿,毫无智识”。

  但湖口那场仗改变了一切。

  石达开在湖口用沉船和铁锁截断了鄱阳湖与长江之间的水道,诱使湘军水师轻敌冒进,大船被锁在鄱阳湖内出不来,小船被堵在长江上无法互相应援。

  然后太平军的火船顺风而下,借着夜色的掩护撞进湘军水师泊地,烧了他的战船,俘了他的旗舰,把他座船里成堆的重要文件、书信、日记一并缴获。

  他自己跳了江,在冰冷的江水里被亲兵捞起来,浑身湿透地趴在石滩上,吐着水,听着身后江面上自己苦心经营的水师在火海中化为灰烬。

  那一天,他在江滩上跪了很久,对着滔滔江水万念俱灰,甚至策马冲向敌阵准备以死殉国,是罗泽南死死拽住他的马缰,刘蓉跪在马前抱着他的腿苦苦相劝,才把他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

  也正是这一战,认识到自己并不适合亲自在前线指挥作战。

  于是,哪怕在安庆之战、天京之战这样的重大战役,曾国藩都没有靠前指挥,而是坐镇在后方,“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可哪怕是如此,在湖口一战后,他也仅仅是将石达开视作是一位农民军的领袖,顶多就是会打点仗的粗鲁武夫。

  太平天国迟早会被自己稳扎稳打的战略耗死,石达开也迟早会像其他太平军将领一样,要么战死,要么投降,要么在内部的互相残杀中消失。

  但是几年过去,这个石达开是越来越让他看不清了。

  天京内讧之后,石达开果断离开天京,带着本部人马千里远征。

  浙江战事不利,他不恋战,立刻掉头南下福建。

  在意识到杨辅清兄弟左右逢源、首鼠两端之后,他不动声色地布置伏兵,一夜之间控制杨辅清所有军队,将杨辅清兄弟干净利落地驱逐出福建。

  然后他在福州站稳脚跟,改名号、建新军、引入西方技术、发展工业、拿下台湾作为后勤堡垒。

  酝酿了足足两年的时间,对浙江、广东动手,彻底奠定了其争霸天下的底蕴。

  如今,更是席卷整个南方,将势力扩展到了琉球、日本、吕宋、兰芳这些地方。

  说实话,他曾国藩一直以当世半圣自居。

  但石达开......

  “石达开,你在断我成圣之路啊!”

  曾国藩对着这淮河水,冷冰冰的吐下这句话。

  儒家成圣之道,就写在文章之上。

  立德:创制垂法,树立高尚道德典范;

  立功:拯厄除难,建立济世安民功业;

  立言:言得其要,留下传世思想著作。

  是为三不朽!

  能做到这三条的人,史书上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完人”。

  往前数,诸葛亮勉强算一个,王阳明算一个,再往前就数到周公孔子了。

  曾国藩这辈子最高的目标就是成为那个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

  他为此已经努力了四十多年,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和自己较劲。

  立德,他以孝行天下。

  在京城做官时虽然穷得买不起新官服,却从未收过一文钱的贿赂,连门生送的年礼都按市价折银退还。

  他待人宽厚,对子弟要求却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曾氏家训里规定了每天必须读完的经书页数和不得违反的作息时间。

  智、仁、勇三者,他在每一件政事、每一篇奏折、每一封家书中都反复揣摩和实践。

  他给自己定过规矩,每天临睡前必须在日记里反省今日的言行,若有过失则痛加自责,写得咬牙切齿,像在审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如果按这个标准,他应该已经可以立德了。

  立功。

  长毛起事以来,八旗和绿营节节败退,朝廷的正规军像朽木一样被太平军摧枯拉朽般地击溃,是他曾国藩白手起家创建湘军。

  从衡阳募勇、到武昌克复、到九江攻坚、到安庆血战、到天京围城,每一场仗他都殚精竭虑,把一支地方团练打成了拯救大清江山的最后支柱。

  没有他曾国藩,这大清早就亡了。

  讨逆平乱,扶大厦之将倾,这功业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足以让一个臣子的名字在史册上熠熠生辉。

  立言。

  他给家人写的书信集,每一封都是他治学持家思想的真实记录,论读书之法、论待人之道、论为官之德、论修身之要,事无巨细,字字斟酌。

  这些书信早已在门生故吏中广为传抄,有人甚至拿去做了家塾的教材。

  每日晚上,无论军务多忙,他都要抽出半个时辰编纂读书笔记。

  经史子集,无所不读,读必提笔摘录批注。

  这些笔记积攒了几十年,装满了十几个大木箱,只要假以时日整理出来,便是一部足以传世的曾子家言。

  这就是他给自己拟定的“成圣之路”。

  他不像张之洞那般是个天才,他是个笨拙的人!

  光是一个秀才,他就考了七次。

  能打败太平天国,他所依靠的也不是什么惊人的谋略。

  就是“结硬寨、打呆仗”的笨功夫。

  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所凭借的是极度的自律、务实的作风、以及坚韧的意志。

  如果按他的设想,等他平定了这场蔓延大半个中国的战乱,等他把所有叛乱者绳之以法,等他把大清重新扶稳,他就是当之无愧的中兴名臣。

  不管将来这个王朝会不会覆灭,不管洋人会不会再来一次华夷之变,他曾国藩的名字都会被后人列在历代名臣录的前排,是完成了“三不朽”的完人。

  历代儒生读他的文章,会像他年轻时读王阳明的文章一样肃然起敬。

  可如今呢?

  他的名声被污,背上了“人屠”之名。

  他所要扶住的天下,也在摇摇欲坠。

  甚至每每深夜,他心底里都会冒出一个声音,质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正确。

  但每一次,他都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

  因为他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这条成圣之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中间选项,没有退路。

  要么光辉璀璨,用千万人的尸骨铺就他在史册上的赫赫威名,后人读到他的传记时,只会看到他的功业和智慧,不会看到那些尸骨。

  要么,就是污泥浊水,遗臭万年。

  所有被他杀掉的人都会被重新计算,他的每一道屠城令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他的“三不朽”会被后人嗤之以鼻:看,这就是那个杀人如麻的曾剃头,他也配谈“立德”?

  他不想遗臭万年。

  所以他只能让更多的人成为他的踏脚石。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

  你踩我,我踩他,他踩更下面的人。

  只要能走到最后的终点,用什么踩,踩了多少,史书不会计较。

  史书只写赢家。

  在这一刻之间,曾国藩眼中之中的犹豫尽数没去。

  “来人,来人!”

  他冷声喊着,没一会儿在远处的亲随走了过来。

  “中堂.......”

  “去,将事恒叫来。”

  他喊着曾国葆的字。

  没一会儿曾国葆就穿着盔甲匆匆而来。

  “大哥,你找我?”

  曾国藩回过头看向他,目光之中尽是血丝:“山东、江苏、安徽、河南四省的兵到了指定位置吗?”

  他所说的指定位置,分别是安徽亳州、河南周口、江苏徐州、山东济宁。

  这四个点扎成一个口袋,北面由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驱赶,把捻军和李秀成一步一步逼进这个口袋,然后四省军团同时收拢袋口,一举围歼。

  亳州由苗沛霖驻守,周口由袁保庆负责,徐州交给李鸿章的淮军,济宁则是宋景行的黑旗军防区。

  至于他自己,带着湘军残部坐镇临淮,守淮河这道南线。

  他想的很好,圈地画牢,步步为营,将捻军和李秀成逐步消灭。

  但他错估了人心。

  “大哥,人是到了指定位置,但根本指挥不动。河南、山东、安徽各省军队只守本省,不愿赴援邻省。”

  “别说是苗沛霖和宋景行这些归顺的乱匪,就是河南的袁保庆自从去了一趟北京城回来,就越来越不听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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