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几天,太平府、东梁山南岸据点相继攻克。
至此,安徽一分为二。
安徽境内的长江沿线城市全部告破。
皖北还被清军控制着,但皖南已没有一座城还在为清廷效忠。
与此同时,第四野战军两个师也已经从湖州进发,直接插入江苏腹地。
这支部队像一把匕首,沿着太湖西岸一路向北突进。依靠水路,先后拿下常州、丹阳、镇江,然后猛攻扬州。
扬州是淮军在苏北的重镇,一旦失去扬州,淮河与长江之间的通道就会全部被截断。
淮军从徐州南下增援南京的唯一路线就会被封死。
光复军对扬州志在必得。
这个意图太过明显,但清军偏偏无法阻止。
镇江陷落的消息传到扬州时,城内的守军就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后援了。
淮军守将试图突围,连续派了三批信使出城,想与徐州的李鸿章取得联系。
但长江航道已经被光复军彻底封锁,所有的江上通道都被切断。
信使出了城便下落不明。
扬州,成了一座孤城。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南京周边的所有城市都换上了光复军的旗帜。
南京,成了长江南岸唯一还在清廷手中的大城。
这座曾为天国都城的城池,又一次走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
第五军的攻势依然在猛烈进行。
第四师完全成了一柄利剑。
冲破安徽与江苏的省界之后,便直接攻取江宁镇、板桥。秣陵关投降之后,谭绍光率领的第四军用五天时间,先后拿下大胜关、三汊河。
如今,挡在第四师面前的只剩下了——
雨花台。
只剩下了南京。
福建号停泊在镇江附近的江面上,舰长陈宏上了岸,和石镇吉一起站在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雨花台阵地。
雨花台在南京城南,是一座不高的丘陵。
从军事角度看,控制了雨花台就等于是控制了南京南面的制高点,也就是攻城的天然跳板。
清军在这里布置了南京外围最大的一个据点,驻军数千,修筑有大量工事和炮位。
陈宏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忽然叹了口气:“要是咱们能再多几艘铁甲舰,直接开进渤海湾,打下天津,直接杀入北京城。你说这天下是不是就统一了?”
石镇吉听了哈哈大笑:“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清廷再蠢也不会再轻易放任何一艘舰艇进入渤海湾。而且就算是清廷蠢,英国人和法国人可不蠢。”
“不过我听说明年第一季度,咱们的第二艘铁甲舰就要下水了,是命名广东舰是吗?”
“暂时还没有定下来。”陈宏笑道:“台湾那边争着要叫台湾舰,说台湾是咱们光复军第二个拿下的地盘,理应叫台湾舰。浙江、广东也都有各自的说法。”
“那倒是热闹了。”石镇吉哈哈大笑,“不过有第二艘,就会有第三艘、第四艘。等北伐结束,咱们就开着这些铁甲舰再和英国人、法国人打一场。他娘的,地球这么大,咱们迟早要打到欧洲!”
陈宏被石镇吉这战争贩子般的言论逗乐了,笑道:“打欧洲你去,我留在中国就行。”
高级指挥官们可以开些轻松的玩笑,而负责攻城的指挥官们态度就完全不同了。
谭绍光站在前线指挥所里,面前是雨花台的详细地图。
他手下的团长们围在桌子旁,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雨花台是进攻南京的前沿阵地。
曾国藩为了打下这里,耗费四路大军,无数心血。
当年湘军在这里磨死了太平天国,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打光了不知道多少湘军老兵。
虽然洪秀全的出逃以及一把大火,将曾经天京的繁荣烧了个七七八八,财富已经逐渐向苏州和上海聚集。
但这里毕竟是地理位置要冲,不管是曾国藩还是李鸿章,都对此极为看重。
但让谭绍光没想到的是,雨花台的战斗发展得非常顺利。
湘军在光复军强大的炮兵面前根本无力反抗。
迫击炮的曲射弹道精准地落在雨花台的各个工事顶上,而后装线膛炮的平射则把那些土墙和木头工事打成了一堆碎屑。
光复军进攻部队在炮火掩护下攻上坡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向城头。湘军的防线被分割成好几块,每一块都被数倍于己的兵力包围。
光复军的突击队从三个方向同时突入,湘军根本来不及组织任何有规模的反击,更别提像样的巷战了。
数量、武器、训练、体质,在每一个方面都有着压倒性优势的光复军轻松粉碎了湘军的所有抵抗。
不到两天,雨花台就拿下了。
十一月七日,雨花台陷落。
同一天,镇江的陷落也正式被确认。
南京失去了南面的屏障,也失去了东面的退路。
而这一切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身在临淮的曾国藩接到消息时,整个人久久没有说话。
这不是当年太平军顺江而下的时候。
那时候清军根本没有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东王杨秀清一路从广西杀到武汉,又从武汉顺江而下,打到金陵,建立太平天国。
但自从他曾国藩将洪秀全赶到西北之后,长江沿线各个城市据点都有湘军把守。
每一个据点在理论上都应该能够挡住光复军一段时间。
他原本想着,用长江沿线这些据点为他争取消灭捻军的时间。
等北方的祸患一灭,他就能带着大军一举南下。
以湘军、淮军以及苗沛霖等各部利用长江、淮河等一系列天险地势建立一套稳固的防线。拖到洋人下场,足以改变整个南北格局。
但太快了。
这一次,光复军的进军速度,比之当初杨秀清那一次还要更加迅速。
“这难道就是天命?”
曾国藩仰头看天,目光之中尽是不甘。
他灭太平天国、平捻军之乱,更想借这北方大地四处乱窜的捻军和李秀成所部,统合北方各地的军阀。
但时间,这天下根本就不给他这个时间啊!
眼下,湘军已经有些乱了。
长江沿线各大城市的沦陷,这些消息是如何都挡不住的。
湘军内部有人主张快速回援庐州,打通长江北岸通道;有主张与淮军合作,打回扬州,拿下镇江,守卫南京;还有主张尽快撤退,回到长江北岸建立防线的。
不管最终往哪里去,有一点则是相同的,湘军将领们都认为此时应该集中兵力应对光复军的猛攻。
当然,湘军也都在怀疑一件事:光复军到底有多少人马?为何这锐利的进攻势头根本没有因为兵力不足而稍显迟钝?
从千军万马中搏杀出来的湘军将领们争执不休,最后把目光都落在了曾国藩身上。
这位拉起湘军队伍、确立湘军战略战术的大佬此时一言不发,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桌案,明显是在想事情。
但曾国藩一时没有注意到众将的变化。他移开视线的原因其实与军政要务无关。
苗沛霖被封了王,而他曾国藩,才给了一个一等公爵。
他再大度,心里总归也是不舒服的。
这些日子他一直以“中兴名臣”的身份自居,认为自己是大清的擎天之柱。
可到头来,朝廷却把王爵给了一个倒戈投降过来的苗沛霖。
这种羞辱,比任何一次战败都要让他难受。
不过,随着大帐内逐渐安静下来,曾国藩终于发现了这一点。
他低下头,面对着一众等着他发言的将领,缓缓开口了。
“大家整顿好各部,立刻前往徐州,与淮军汇合。”
当下能够阻止光复军北上的,只有李鸿章与他曾国藩。至于那个苗沛霖——
封王……
哼!
曾国藩一声冷哼,嗤之以鼻。
与此同时,在徐州的李鸿章也已经接到了来自苏南各地的消息汇总。
他没想到自己仅仅离开上海一个月的时间,长江南北两岸竟然就迎来了如此之大的变化。
与安庆不同,江宁府可是属于江苏,是他这位江苏总督管辖的地盘。
这要是在他手上丢了南京,那他背负的责任就大了。
虽然如今光复军南下的局势已经明朗,但他毕竟还顶着“江苏总督”的头衔。
南京不是普通城市,那是前明的旧都,是曾国藩攻下来的天京城,是朝廷安排重兵镇守的江南核心。
“光复军到底动用了多少人马,为什么他们的推进速度能如此之快?”
李鸿章一下子抓住了核心问题。
不管是回援苏南,还是驻守徐州,对于光复军的虚实是一定要探知清楚的。
“目前所知道的情报是,在苏南方向,驻守在浙江的第四野战军正在通过太湖大规模北上,切断了苏州上海与镇江南京的通道。第四军的主力师团正在围攻扬州。”
“一旦扬州沦陷,整个江宁府的陷落恐怕是时间问题。”
淮军铭字营统领刘铭传汇报着。
这个刘铭传是李鸿章铁杆中的铁杆,这一次在剿灭张宗禹所部的行动中下了死力气。
“刘统领所说的没错,”树字营统领张树声道,“第四野战军派出了两个师前往苏南,目前驻扎在镇江以及扬州外围。江宁府周边则是石镇吉所率领的第五野战军,目前十二个兵团正在安徽以及江宁府境内大肆攻打。”
“其精锐所部第四师,凭借着水运优势,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铁甲舰的火力优势实在是太大了,在长江航道我们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李鸿章消化着这些消息,问道:“目前曾公有消息传来吗?”
“曾公恐怕也已经知道了光复军的消息,正在回援。不过苗沛霖部似乎进入了山东,追杀李秀成去了。”刘铭传与各部都有联络,对此最为清楚。
“追到山东去了?”李鸿章目光幽幽,“这个封王,倒还真是刺激到他了。”
“中堂,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张树声问道。他实在是担心光复军的进攻速度。
李鸿章看着地图上的长江防线以及淮河防线。
所谓守江必守淮。
南方如果要提防北方入侵,必然是要守住淮河,才能守住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