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也去了,他叫孙立人。”
一连串声音,一个个名字。
让现场不少人都错愕无比。
他们没想到,这上海竟然有这么多人家的孩子南下去参军了。
连这上海都是如此,那江苏其他地方呢?
安徽、山东、河南是不是也有人跑到了南方?
原本以为光复军的势力范围只是在浙闽赣粤这些地方。
可现在看来,那些存着爱国之心,早已看破这全国局势的百姓何其之多。
这北伐,清廷当真挡得住吗?
不少人,不由得在心里有了这么一个疑问。
秦远对于这些却是一清二楚。
不说其他人,他身边的秘书处主任林启就是河南人。
“大娘,你先起来。”
秦远将跪倒在地下的李大娘给扶了起来,然后面朝着码头方向的上万名百姓和士兵。
江风吹动他大衣的下摆,他看向这些远道而来的人。
“各位,我就是石达开。”
“那个传言,已经被炸死,在南方割据一方、称王称霸的人。”
“我还活着!”
这几句话,极短!
但每一个字都像重石一样砸进人的心里。
“我知道你们的孩子,有人参加了我们光复军,也有人参加了淮军、湘军、参加了满清的军队。”
“但我希望大家都记住,我们都是中国人。”
“今天过后,你们在南方的子女,会给你们写信,哪怕是再远,我们的邮政系统也会帮你们把信送到。”
“没有收到信的,可以前往登记处进行登记,会有专人为你们查询相关信息。”
“那些还在北方参军的,我也希望你们能给你们的孩子写信。告诉他们,中国统一大业不可阻挡,早日弃暗投明,尽早为复兴华夏而出一份力,不要为了满清丢了性命!”
秦远的声音,随着江风传的很远。
短暂的死寂之后,码头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那声音比方才士兵们的喊声更响,也更深。
这声音里有一切的情绪,如同人们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惊疑,都在这一刻化成了一声震天的长啸。
而在码头另一端,几辆黑色的马车停在江海关大楼的阴影里。
卜鲁斯没有下车。
他坐在车厢里,透过车窗上被江风吹歪的布帘,看到了这一幕。
他面目铁青,脸色无比难看。
那个石达开,遭遇刺杀,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废物,真是废物!”
此刻,他是真恨不得有人拿着枪立刻将秦远给干掉。
葛罗坐在他旁边,表情也好不了多少。
目光僵硬的看着秦远在卫兵的簇拥下重新翻身上马,朝城内方向策马而去。
所过之处,光复军士兵和上海市民纷纷让开道路,又合拢。
直到人群慢慢散去,码头重新恢复了秩序。
葛罗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无比干涩:
“现在,我们可以回租界了。”
“走!”
卜鲁斯冷哼了一声。
马车重新启动,碾过码头上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车厢里沉寂的可怕。
他们原本准备了一大堆言辞,想在见到秦远时,用外交压力、武力威胁、租界利益、条约条文层层施压。
可现在,当他们亲眼看到那个人站在码头上,看到几万人为他的出现而疯狂时,他们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
面对这样一个人。
面对这样一支军队。
他们谈什么?
又拿什么来谈?
当天下午,光复军统帅进入上海道台衙门的消息传遍全城。
出人意料的是,他没有发布什么夸张的安民告示。
只是让林启通知上海各界,恢复正常生活,一切商贸活动照常进行。
而他自己,则在道台衙门的西花厅里,见了余忠扶和彭大顺。
两人站在厅内,一言不发,静静地等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开口。
而,坐在主位上的秦远则是一本一本翻看着余忠扶进驻上海之后,收缴到的各类文字资料。
他要通过这些文字账本,知道一个真实的上海。
上面说的很清楚,上海的人口,经过十年太平天国之乱,已经攀升到了七十万人。
其中华界大约有55万。
公共租界 9.29万,其中外侨2297人,华人90587人。
法租界 5.59万,外侨460人,华人55465人。
而租界外侨则分别来自英、美、法、德、俄等 18个国家。
这与内务委员会递交上来的数字基本吻合。
这七十万人中,绝大多数是太平天国战争中从江南各地逃难而来的难民、富商、地主。
尤其是租界里的 14万多华人占比更高。
江浙豪绅把“子女玉帛“都搬进了租界,使上海成为“通省子女玉帛之所聚“。
这意味着,上海的人口红利本质是战争红利。
谁控制了上海,谁就控制了江南残存资本与精英的避风港。
而打下上海,难道就只是获得了这么一座拥有七十万人口的城市吗?
不是的,根本不是如此简单。
刘端芬虽然退出了上海,却也是将一个烫手山芋交到了他的手中。
对于清廷,对于李鸿章而言。
光复军与洋人越早撞在一起,对他们就越有利。
刘端芬走之前想的很好。
他觉得光复军既然号称要收回租界、废除一切不平等条约,那他们就必须去碰英法美俄的利益。
洋人被光复军逼到了墙角,就只能与清廷与李鸿章站在一起。
这是他刘端芬走之前,送给光复军的最后一份大礼。
这个心思,秦远一眼就能看透。
但,即便是如此,即便是得罪所有洋人,这上海依旧要拿到手里。
这其中最为重要一个原因,当然是领土主权完整。
而第二个原因,就是上海本身蕴含的收益。
作为如今清廷对外贸易的“收银台“。
上海去年直接对外贸易货值达到了恐怖的六千万海关两,占全国对外贸易的 45.55%。
如果按照现实历史,再过几年,这个数字会继续飙升,甚至高达 65.64%。
可以说,仅仅是上海一港,就独吞全国外贸一半以上。
这样的吞金兽,他怎么可能继续放在清廷手里。
怎么可能继续放任洋人凭借着上海这座城市,倾吞中国利益。
这几年,因为福州,因为南方的飞速发展。
外资银行如英商丽如、有利、麦加利、汇丰、法商法兰西银行等均已落户。
各类票号聚集于上海的更是高达24家,其放银于钱庄,多至二三百万两者比比皆是。
所存在的洋行根据这账本上面的信息,已经多达11家之多。
其中,以怡和、太古、旗昌为代表,多数以鸦片贩运起家。
而本地的华商钱庄也已经逐步深度嵌入这条外贸融资链条之中。
显然,外商银行已经在通过信用贷款控制钱庄、票号。
这意味着上海不仅是一个“收税点“,更是全国资本的清算中心。
占据上海,等于掐住了清政府与列强之间的资金咽喉。
更关键的是,这将会直接斩断,洋行外国金融对于中国本土金融的侵蚀和控制。
至于说,此时已经在上海建立的工业,李鸿章投资的江南制造总局,轮船招商局,以及外商在上海设立的船舶修造厂和行号,秦远却是没有放在眼里。
相比较于福州马尾的工业区,以及台湾的军工区。
上海工业的价值,抵不上港口贸易以及其金融价值。
不过,上海站在长江出海口,本就是地理关键。
他是不可能再继续让清廷,让洋人掌控这座城市了。
至于租界......
秦远放下账本,看着站在面前的余忠扶:
“从现在开始,不要放任何一名洋人离开上海。”
“上海租界只许进不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