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很清楚，依照目前的态势，只要他们西方列强不下场，就根本没有力量阻止光复军建立这个环东海大市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接下来十年，不，三十年。
远东与西方各国的贸易将会呈现出爆发式增长。
他们的工厂开足马力都能有一个巨大的市场可以容纳。
这毫无疑问是极大的诱惑！
法国公使葛罗不动声色，但荷兰代表却已经按耐不住了：“石统帅，你这份文件提出的丝茶国别专供加配额制能仔细说说吗？”
秦远点头：“很简单，就说英国。”
卜鲁斯听到提及英国立即抬头。
“英国喜饮红茶，根据我方统计，1860年以来，英国每年进口华茶约八十万担，去年更是达到了一百万担，占英国市场份额的九成以上。”
“所以，英国会保留红茶传统供应，帮助英国商人从中国市场购买所需红茶，但前提是要接受我国的统一定价。”
秦远继续慢悠悠道：
“美国要的是绿茶和乌龙茶。你们有四分之三的绿茶销往美国，1860年华茶输美三千零五十六万磅，占美国市场份额的百分之九十六点五四。”
“俄国走陆路恰克图，在汉口和九江设砖茶厂，用蒸汽机压块，运往西伯利亚。”
“法国虽然不太饮茶，但里昂是世界最大的丝市场。贵国从中国大量进口生丝，近年中国生丝出口价年年下跌，而你们在欧洲市场上的售价却始终居高不下。”
秦远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六个人的脸，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资本社会以市场为主导，但各位，这真的是市场主导的结果吗？”
堂内一片安静。
蒲安臣沉吟片刻，抬头道：“石统帅，所以美国能得到什么？”
“绿茶、乌龙茶的十年独家采购优先权。”
“俄国呢？”伊格纳季耶夫紧接着问。
“长江沿线砖茶厂的三十年免租经营权。”
“法国可以获得江南生丝的统购代理权。”秦远又看向葛罗。
“荷兰，可以拿到南洋香料的转运分拨权。普鲁士，可以优先获得我国军购订单中的部分精密仪器与化学原料供应合同。”
这话一出，堂内的气氛瞬间松动了。
范巴斯滕的眼神已经亮了起来。荷兰在南洋经营多年，香料、锡矿、橡胶，若能在光复军主导的新贸易体系里分到一杯羹，远比一个上海租界的象征意义更为实惠。
舒曼更是当场坐直了身子。普鲁士此时正在全力扩军备战，克虏伯的炮、毛瑟的枪，缺的就是市场和资源。一份来自光复军的军购与工业原料供应合同，足以让柏林震动。
只有卜鲁斯一个人脸色铁青。
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英国以前在华贸易占比近七成，其余列强加起来不过三成。
秦远这份方案一拿出来，等于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英国人的份额，我要重新分。
“作为交换，租界收回，海关由我方自主管理。”秦远最后补上一句。
卜鲁斯把文件重重摔在桌上。
“这是讹诈！大英帝国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秦远看了他一眼，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接受不接受，是你们的事。文件已经给了，路也摆在这里。”
“明天容部长会与你们逐条细谈，愿意的，就留下。”
“不愿意的，大门开着，随时可以走。”
“但不管你们的选择如何，从今天开始。”
“租界，不会再是租界。”
第619章 世界各国的争议，大战爆发前的宁静
六国公使领事表情各异，卜鲁斯更是一片铁青。
没错，秦远是拿出了一个更大的贸易市场，拿出了一个极佳的未来前景。
但这个前景的代价，是割他们英国人的肉。
想着其他几名领事看他的眼神，卜鲁斯与葛罗同坐一辆车的心思都没有了。
他上了专车，直接回了英国领事馆，一路上没有说一个字。
回到领事馆后，他把自己关进二楼的书房，用了一个小时起草了一封长电，通过领事馆的专线发往香港。
电报内容简明扼要：
【光复军统帅石达开已明确拒绝承认一切条约，并试图以贸易配额分化列强】
【建议立即组建英法联合舰队，以武力维护上海租界】
【请港督与远东舰队司令紧急会商，速定方针】
电报发完，卜鲁斯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盯着黄浦江面上来来往往的商船，眼神发狠。
他的脑海里还在回放刚刚谈判中秦远说过的每一句话，以及一众公使领事的表情变化。
每每想到秦远如同主人般在上海的行径。
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一个中国军阀，凭什么敢这样跟大英帝国的全权公使说话？
可光复军的确有底气。
今天这场会谈中，美国公使蒲安臣显然已经动心，荷兰或许还摇摆不定，但普鲁士代表舒曼怕是心中已经有了倾向。
现今还能争取的，恐怕就是法国和俄国。
“必须让伦敦和香港知道这边的真实情况。”
卜鲁斯想了想，“而且这件事绝对不能再拖了。”
“一旦秦远正式在南京开国，生米煮成熟饭，列强再想武力干涉，出师之名都找不到。”
正想着，有人来报，法国公使葛罗到了。
葛罗一见卜鲁斯，也不寒暄，直接说道：“我已经发电报通知西贡的海军向上海方向进发。无论这场谈判最后如何，该做出的姿态肯定要做出来。”
“光复军要统一中国，迟早会南下。法国在越南的利益随时可能受到威胁。”
他想得很清楚，相比于秦远给出的一个江南生丝专卖。
眼下的威胁反而更加急迫。
法国在1858年就占领了西贡，对越南的野心不是一天两天了。
而光复军呢？
在没有统一中国之前，就已经觊觎着北圻。
如果再统一中国，以光复军在吕宋表现出的海上实力，越南法国殖民地怎么可能安枕？
“现在清廷是个什么状况？”卜鲁斯对于法国做出的决定没有任何意外，问起了另一件事：“如果清廷这个时候能表现得强硬一些，我们的事情就好办了，石达开也不可能在上海租界问题表现的如此急迫。”
葛罗摇了摇头：“指望清廷强硬？这不太现实。”
“之前就是北方传出的消息说他们刺杀了石达开，光复军即将崩溃。”
“可如今，石达开活得好好的，又先后拿下苏南这么多城市，一旦他没死的消息在北方传开，那边一定会震动。”
“那些觊觎着南方的军阀，北上的可能都要大过南下。”
“眼下的清廷，恐怕连自保都困难。”
“废物，还真是废物。”卜鲁斯皱紧了眉头：“此前要不是我们的逼迫，北方连统一的市场都不会建立起来，没想到过去这么长时间了，那个满清朝廷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掌握北方各地的军事力量。”
葛罗显然对于清廷对于北方更为重视和了解。
他道：“要整合这股力量，眼下只能靠我们自己更加强硬。”
“不过眼下我们两个国家在远东的军事力量已经不够看了，要拿到更多筹码，就必须把列强全部绑到同一艘船上。”
先前的长乐之战和台湾之战都已经证明了光复军陆军的强大。
前阵子光复军收复琉球拿下吕宋，又再一次证明了光复军海军力量的崛起。
光凭借着他们两国的远征军，眼下恐怕还真无法对光复军政权产生威胁。
所以，必须聚集更多力量，从军事、经济、政治上进行封锁打压，才有可能将光复军剿灭，或者退一步，压缩在南方。
这些，葛罗和卜鲁斯都看得明白。
只是眼下，谈这些又有何容易。
卜鲁斯摇头，沉着声音道：“刚刚在道台衙门，石达开拿出了那么一个条款，分明是要挖我们两国的肉。”
“美国、荷兰、普鲁士，俄国一个个都觉得自己能分到好处，谁还会跟我们上一条船？”
葛罗的眼睛眯了起来：“俄国不同。俄国与中国有直接的领土争端。”
“之前《瑷珲条约》《北京条约》，俄国从清廷手里拿到了多少土地？秦远连基本的条约都不承认，又怎么可能承认俄国拿到的那些地方？”
他看得很清楚，秦远的原则是“一切不平等条约概不承认”。
这不光是通商口岸和租界的问题，还牵涉到已经被俄国割走的大片土地。
俄国在这件事上没有退让的余地，他们不可能因为一条商贸走廊就放弃外兴安岭和乌苏里江以东的广大地区。
“至于美国，”葛罗继续道，“美国现在因为南北战争，确实需要光复军为他们提供物资。”
“但光复军能做的，我们难道不能做？”
“军火你们英国可以供，棉服装备我们法国可以供，各类生产部件可以联络西班牙、葡萄牙、普鲁士这些国家。”
“欧洲绝对可以满足美国内战的一切需求，只要我们团结在一起。”
卜鲁斯听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突然道：
“而且我们还有一个更大的优势。”
“什么优势？”葛罗问。
“欧洲对南方邦联的合法承认。”卜鲁斯一字一句道，“如果美国北方联邦政府不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大可以承认南方邦联。孰重孰轻，美国能判断不清楚？”
葛罗眼神一振。
美国之前收缩海外力量，最大的顾虑就是欧洲列强承认南方邦联政府、直接介入南北战争。
如果英法真的走到那一步，北方的海上封锁就会被打破，战局完全可能逆转。
“这个办法好。”葛罗道，“美国一旦拿下，俄国再拿下，荷兰和普鲁士就必然会被我们绑架。”
“最惠国待遇他们享受了，到了要出兵的时候，不能一兵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