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从县里来的,有从附近几个乡赶来的,都是去南京的代表。
他们中有人背着被子,有人提着竹篮,有人把新做的布鞋挂在肩头舍不得穿。
大家谁也不认识谁,但彼此看到对方胸前别着的红布条,就都笑了起来。
“你也是去南京的?”
“去南京,去南京!”
他们互相笑着,心中也有别样的滋味。
以往能够去京城见皇帝老爷的,那都是读书人,是举人老爷是进士。
哪里有他们这些穷人上京的资格。
但现在不一样了,整个湖南四十名代表,有几人衣着华贵,又有几人穿着官服军装?
就那么寥寥几个,还都是各地有着善名的商人和在地方做出了政绩的好官。
大部分都是普通穷人,大部分都是地方上有声有望带着百姓干实事的领头人。
每个人看着对方,心里都有了一杆秤。
这个由光复军建立起来的新国家,或许真的不一样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他们聚集到了湘江边。
湘江边上,停着一艘新开的客轮,船头上插着光复军的红旗。
船票是县里统一发的,不要钱。
周福生跟着众人上了船,趴在船舷边,看着江水把镇子越推越远。
风吹过来,是冷的,但他心里热得很。
“南京,到底是什么样子啊?”他旁边一个年轻后生问他。
周福生老实摇头:“我哪里晓得。我这一辈子,最远就走到过湘潭县城。听人说,南京是六朝古都,有皇帝住过的大宫殿。”
“不对,现在是我们统帅要住进去。”年轻后生眼睛发亮。
“对对,是我们统帅。”
船舱里的代表们笑作一团,对未来也都充满了期待。
船顺湘江而下,在湘潭与株洲之间的水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浪。
再往前,就是长江了。
......
浙江,绍兴,曹娥江码头。
一群学生挤在一艘小火轮的甲板上,都是浙江新式学堂的青年学生代表。
他们穿得单薄,但精神头十足,有人拿着小本子趴在船舷上记什么,有人围着一个老师模样的人听讲,嘴里哈出的白气在风里散开。
“先生,开国大典上,统帅会演说吗?”
“先生,我们能有机会见到统帅吗?听说他今年才三十出头,真想见见他。”
老师双手下压,让学生们都静下来,笑道:“到时候肯定会有演说的,而且咱们都可以见到统帅。我听说各省代表几十个几百个的都有,到时候,咱们就在下面看着,可不能丢了我们浙江的面子。”
“还有,你们记住,新朝会有新的说法。你们去了,要仔细听,认真记。这是我们中国几千年未见过的景象。”
底下学生一阵骚动,纷纷激动不已。
“先生,去了南京,能见到石镇吉将军吗?”一个学生抢着问。
“石将军在安徽打仗,不一定赶得回来。”
“那傅总参谋长呢?”
“去了便知。”
船拐过江湾,前方已经可以望见杭州城。
学生们纷纷挤到船头,看着那座正在被阳光照亮的城市,有人忽然开始唱歌。
歌声飘在江面上,被风吹成断断续续的旋律,却让船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调子还不算太熟,词也唱得不太整齐,但每个字都发自喉咙深处。
老师没有制止,脸上尽是欣慰的笑容。
这首歌是从福州传出来的,然后登报在光复新报上,后面越传越广,怎么唱的也被老师学生学会。
如今,成了每一所学堂里面必教的歌曲。
江面上的风越来越大,歌声也越来越齐。
江两岸,挑着柴,赶着路的行人,听见声音,纷纷看向这里。
看着这群剃着短发,穿着校服的青年!
广东,广州,天字码头。
左宗棠站在栈桥上,身后跟着十几个随员。
他穿了一身新的达开装式样的深色礼服,脚上是新做的布鞋。
额头上也慢慢长出了新的头发,他如今已经不再束发,不再剃阴阳头。
身上装饰和气质,一点都看不出他曾经是清廷里的大官。
“文和,兰芳省的代表都上船了吗?”
跟在他身侧的文和在他耳边低声道:“都上船了,我们广东的一百名代表加上兰芳三十名代表合计一百三十人,没有一个错漏。”
左宗棠点点头,他没有急着上船,而是转过身,看了一眼广州城。
骑楼街市灯火刚熄,早起的挑夫已经沿着江边叫卖。
不远处的黄埔方向,几根新立的烟囱正在往天空里吐着灰白色的烟。
那是广州武器局的厂房,也是他一手督建起来的。
“这一去,就是新朝了。”左宗棠喃喃道。
广东经过一年多的发展,全省已经基本安定。
土客矛盾经过移民和划片断区,已经彻底平息了。
根据他这一年的走访调查,之所以会有土客矛盾,总结一句其实就是争夺生存资源的矛盾。
为了争夺山、水、田,一切与生存挂钩的资源,进行着越来越激烈的械斗。
这一现状其实不光是发生在广东土客之间。
放眼整个中国,这种争夺资源产生的械斗都极为频繁。
他在湖南的时候就见过有村落为争夺水流灌溉大打出手,去浙江任职的时候,争水争海争山更是常见。
不过好在现如今,分田到户,兵役制度与乡镇互助社的成立,让广东将行政权真正落实到了乡村地方。
他相信,未来这种乡村械斗将会越来越少。
“文和,今年广东一地的税收突破了往年的记录,关于田税、关税、盐铁还有地方厘金你都要拟定一个章程出来,等到见到统帅,这些东西有大用。”
左宗棠声音凝重,“我虽然不知道其他省的税收情况怎么样,但是大体上应该差不多,现在工商全面放开,以前的那一套旧制度已经跟不上现在的发展了,如今开国,要拟定出一套全新的税务体系。”
“广州作为未来要设立经济专区的事情你也知道,这件事拖不得了。”
文和点头,快速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自从年初铲平广州十三行开始,这些买办家族和地方走私商团的财富着实是给了广东总督府一个惊喜。
左宗棠利用这笔资金,将海南的铁矿和广东各地的铁厂进行了一个统合管理,建立了南方最大的炼钢厂。
如今这座炼钢厂,不仅提供了稳定的武器钢材和造船钢材产出。
还在农具上进行了大量供应。
如今的广东,因为各种新农具,以及水库的水利、公路、铁路的建设。
仅仅是一年的时间,在左宗棠的管理下,就已经将广东的经济发展发展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想起了几年前他还在湖南巡抚幕府时,第一次听到石达开这个人的名字。
那时他觉得,那不过又是一个起兵作乱的草莽,翻不起大浪。
后来,光复军打下了福建,又打下了浙江。
他左宗棠走投无路,来到了福州,见到了石达开。
再后来,石达开成了他的统帅,也成了他此生唯一认定值得追随的人。
如今,广东成了他的施展抱负的平台。
他的一身所学,他经世致用的学问,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这一生。
没有白活!
“总督,该上船了。”文和看了眼时间,提醒了一句。
左宗棠点头,迈步走上跳板。
船身轻轻一晃,江风迎面吹来。
他站在船头,望着北边,声音低而沉:
“去南京,见统帅,见新皇。”
---
长江上,秦远的船已经过了常州。
越往南京方向走,江面上的船只就越多。
有军方的运输船,插着光复军的红旗。
有客轮,甲板上站满了南来北往的百姓。
还有从太平天国时代遗留下来的旧式木帆船,帆布上打着补丁,船舷上晒着渔网。
所有船只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去。
林启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统帅,各军代表和各省代表已经陆续出发了。广东代表左宗棠、广西代表怀荣、湖南江西代表张之洞派出的队伍都已经在路上了。台湾、琉球、吕宋的代表也发来了电报,走海路过来,预计月底前能到。”
秦远点了点头:“何名标呢?”
“何名标舰队已经从吕宋北上,大约十天后到上海外海。他说,开国大典那天,要把马尾新下水的那艘铁甲舰开到南京江面上来,让您亲自赐名。”
秦远摇头一笑:“这个何名标,还是这么爱出风头。好,就让他把新船开过来。”
“统帅,”林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税制的事,您打算在开国大典前定下来吗?”
秦远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