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冰冷的、暴怒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王淳当初苦苦逃离幽州,不就是为了求生嘛,如今却被自己那皇帝姐夫一手送上了黄泉,成为了安抚新贵贾珏的牺牲品。
天圣帝那道冷酷的旨意——“命王淳返回静塞军大营待命,在静塞军副元帅贾珏麾下听用!”——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回响。
这哪里是任用?这分明是把一只待宰的羔羊,亲手送入虎口!
静塞军早已是贾珏的天下,从统帅英国公到那些新封的侯爵猛将,哪个不是贾珏的死忠?
王淳这个昔日屡次欲置贾珏于死地的督军,孤身重返那龙潭虎穴,结局早已注定。
贾珏!又是贾珏!
荣国府被他一把火烧成了白地,颜面扫地,如今寄人篱下苟延残喘。
王淳,她名义上的丈夫,虽夫妻情分淡薄,终究是她沈家推出去的人、是她女儿王姈的生父,如今也成了这场不死不休复仇中的祭品,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远离镐京的冰冷驿站!
一股物伤其类、兔死狐悲的巨大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文修君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
荣国府倒了,王淳死了,那贾珏复仇的滔天怒火,下一个会烧向谁?
她文修君,这个当初牵线搭桥、收了宁荣二府天价厚礼的关键人物,还能置身事外吗?
上次文修君挑唆姐姐沈皇后对付贾珏,换来的却是姐姐冰冷刺骨的警告。
沈皇后对沈从兴之死的恨意未消,更对王淳的无能鄙夷至极,这条路彻底堵死了。
巨大的压力如同沉重的磨盘,碾在文修君心头,让她坐立难安。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文修君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信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
第171章 母女合谋
自己需要助力,需要一个能让她在绝境中抓住的、或许能牵制贾珏的筹码。
一个身影瞬间浮现在文修君脑海中——她的女儿,王姈。
“来人!”
文修君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沙哑。
“去请姑娘过来。”
片刻后,王姈步履轻盈地走进正厅。
少女穿着一身鹅黄撒花软烟罗裙,发髻上簪着新得的碧玉步摇,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媚与一丝被骤然唤来的疑惑。
她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
“母亲万福。不知母亲唤女儿前来,有何吩咐?”
文修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沉沉地注视着女儿。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自鸣钟单调的滴答声,敲在王姈渐渐不安的心上。
她敏锐地察觉到母亲今日不同寻常的凝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在她那个永远矜贵高傲、目下无尘的母亲身上,是极其罕见的。
终于,文修君缓缓抬起手,将那份已被攥得发皱的信笺递了过去,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眼神示意王姈自己看。
王姈心头莫名一紧,带着几分忐忑接过信纸。
当目光触及那熟悉的驿站印记和开头“急禀夫人”几个字时,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王姈飞快地向下看去,当“老爷……病殁于途”六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映入眼帘时——
“嗡”的一声,王姈只觉得天旋地转!
仿佛有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砸碎了所有的明媚与懵懂。
她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要将其灼穿,证明这只是个荒谬的玩笑。
信纸上的字迹在她眼前模糊、晃动、扭曲。
“不……不可能……”
一声破碎的呜咽从她喉间溢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紧接着,巨大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信笺上,晕开了那冰冷的墨字。
“爹爹……爹爹啊!”
王姈再也支撑不住,纤细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寒风中的落叶。
她猛地捂住嘴,试图压抑那撕心裂肺的悲鸣,却只发出更加绝望压抑的呜咽。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白皙的脸颊疯狂滚落,沾湿了衣襟,也打湿了她紧攥着信纸的颤抖指尖。
那个虽然懦弱、虽然常被母亲呵斥、却终究是给予她血脉与姓氏的父亲……那个在深宅后院中,偶尔也会对她流露出笨拙关切的父亲……就这样……没了?
死在了荒凉的驿站,死在了返回那个可怕军营的路上。
巨大的悲痛与失去至亲的茫然瞬间淹没了少女,让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
文修君沉默地坐在主位上,看着女儿在自己面前崩溃痛哭。
王姈那撕心裂肺的哀恸,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口反复切割。
在沉思一番后,文修君看向女儿,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针,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王姈的耳膜:
“姈儿,也不小了,很多事情,该想的明白。”
“你父亲……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死在回静塞军的路上!”
王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娇躯晃了晃,若非扶着旁边的酸枝木几案,几乎要瘫软下去。
她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
“谁?是谁?!”
文修君眼中翻涌着刻骨的怨毒与冰冷的恨意,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嚼碎:
“除了那梁国公贾珏,还能有谁!”
“贾珏!”
王姈失声尖叫,这个名字带来的恐惧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和丧父之痛淹没。
她猛地站直身体,泪水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方才的惊惶失措,而是燃烧着复仇烈焰的决绝:
“是他!竟是他!父亲……父亲何其无辜!他收受了宁荣二府的钱,不过是替人办事,何至于死!贾贼!”
“我王姈在此立誓,定要这贾珏血债血偿,将他碎尸万段,祭奠父亲在天之灵!”
少女的声音尖利凄厉,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文修君看着女儿被仇恨点燃的模样,心中既痛又有一丝扭曲的欣慰。她缓缓走近,冰凉的手指抚过王姈被泪水浸湿的脸颊,声音却带着沉重的现实:
“傻孩子,报仇?谈何容易。”
她拉着失魂落魄的女儿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洞悉世事的冰冷:
“如今的贾珏,已非当初那个边军小卒。”
“他是陛下亲封的梁国公,食邑一万二千五百户,!手握重兵,简在帝心!”
“更遑论……”
文修君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与不甘。
“他已与英国公府联姻,来年就要迎娶康平郡主!”
“英国公是何等人物,那是大周军中的擎天巨柱,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连陛下都倚为干城。”
“有了英国府做靠山,贾珏的根基,已不是我等轻易能撼动的了。”
“那……那我们就去找姨母!”
王姈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抓住文修君的手臂。
“姨母是皇后!是六宫之主!她一句话,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贾珏吗。”
“父亲可是她的亲妹夫啊!姨母定会为我们做主的!”
“皇后?”
文修君猛地抽回手,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刻薄又悲凉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地刺向女儿。
“姈儿,你太天真了!在你姨母眼里,什么姐妹情分、什么妹夫性命,都比不过她自己的地位和太子的储君之位重要!”
文修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怨怼,声音冷得像塞外的寒冰:
“你以为我没去求过。”
“当初你父亲收到陛下的圣旨调令,我就知道大事不妙。”
“我低声下气到了她的寝宫,泪流满面哀求她看在姐妹之情的份上,救救你父亲。”
“可结果呢,她非但断然拒绝,反而将我狠狠斥责了一顿!说什么贾珏如今是陛下的心头肉,手握重兵,圣眷无双,得罪他就是嫌命长,就是给太子添乱!”
“在她口中,你父亲……不过是个碍眼的摆设,死了反倒清净!”
文修君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微微发颤。
“指望她替我们报仇?呵,痴心妄想!她不帮着贾珏来踩我们一脚,已是顾念那点可怜的血脉之情了!”
王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眼中的希望之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深渊。
姨母的态度,如同最后一盆冰水,将她复仇的火焰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王姈茫然地看着母亲,泪水无声滑落,喃喃道:
“姨母不行……那还有谁能帮我们……难道……难道父亲就真的白死了吗。”
“我们……我们连一丝报仇的希望都没有了吗?母亲,我们该怎么办?”
看着女儿万念俱灰的模样,文修君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她抬手,轻轻拭去王姈脸上的泪痕,声音忽然放得极低,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办法么……倒也不是全然没有。”
“只是,不能指望别人,得靠我们自己,还得……借力打力。”
“借力打力?”
王姈茫然地抬起头。
文修君凑近女儿耳边,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带着冰冷的算计:
“姈儿,你与汝阳王府的那位裕昌郡主,不是一向交好吗?”
王姈一愣,下意识点头:
“是……裕昌郡主待我极好,常邀我去王府赏花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