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兰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面上也露出一丝真切的轻松:
“公爷满意,小女子也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话锋悄然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只是……今日小女子冒昧前来,除献上屏风之外,还有一事,关乎我盛家阖府安危,小女子斗胆欲禀告公爷。”
贾珏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呷一口,神色平静无波:
“哦?是否因眼下盛家遭越丰针对之事?”
“若是此事,六姑娘不必忧心。”
“定襄侯已详尽禀报于本公,他与你长兄盛长柏情谊深厚,念及盛家困境,特意为此事登门求助于我,本公自会设法,助盛家脱此困境。”
盛明兰闻言心中猛地一沉,如同被投入冰水,瞬间激起惊涛骇浪。
定襄侯竟已求到了公爷面前!公爷竟也答应了要出手相助。
这如何使得!自己处心积虑等待多年,好不容易盼到越丰这个对头携滔天权势压向盛家,眼看就能借刀杀人,将林噙霜那杀母仇人逼入绝境。
若真让梁国公轻描淡写地将这麻烦挡了过去,岂不是又让那对贱人母女逃过一劫?!
万千思绪在脑中飞转,盛明兰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袖中的手指却已悄然攥紧。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迎上贾珏深邃的目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公爷容禀,此事……小女子斗胆,恳请公爷能否暂且屏退左右?”
“有些……关乎盛家的隐秘内情,小女子希望能单独与公爷商议。”
贾珏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在她布满血丝却异常冷静的眼眸上停留一瞬,随即随意地挥了挥手。
侍立在旁的丫鬟小厮立刻垂首,无声而迅速地退出了偏厅。
厅内只剩下贾珏与盛明兰两人,气氛陡然变得沉凝而私密。
盛明兰不再有丝毫犹豫,开门见山,声音压得低而清晰:
“公爷明鉴,小女子此番前来,是斗胆恳请公爷……在此事上,莫要全然为盛家兜底,大包大揽。”
“恳请公爷……将这份压力,重新放回到我盛家自身。”
贾珏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后靠,深邃的目光带着一丝玩味,牢牢锁住盛明兰:
“六姑娘此言,本公倒有些不解了,你亦是盛家女儿,难道竟盼着自家陷入更大的麻烦之中?”
盛明兰连忙欠身,语气恳切:
“小女子亦是盛家骨血,岂会愿见家门倾覆。”
“只是公爷,此次之事,恐难有两全之策。”
“太子殿下新丧,储君之位空悬,朝野震动。”
“越氏一族作为三皇子母族,如今正倾尽全力笼络朝臣,拥立三皇子入主东宫,其势如烈火烹油,气焰正炽!”
“值此风口浪尖,公爷若执意出手为盛家化解此劫,越氏一族必然不肯轻易低头。”
“而观公爷行事,亦非轻易退让之人。”
“两强相争,必致火星四溅,矛盾激化,形势只会愈演愈烈。”
盛明兰微微停顿,抬眼直视贾珏,话语清晰而带着冰冷的现实感:
“届时,神仙斗法,凡人遭殃!”
“无论最终公爷与越氏谁胜谁负,夹在中间的盛家,皆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
“两家争斗掀起的一点余波,只怕就足以让我盛家……荡然无存,尸骨无存!”
“故而小女子今日才斗胆前来,恳请公爷三思!”
“若公爷为盛家兜底,看似援手,实则恐将盛家推入万劫不复的漩涡中心!此局一旦扩大,后果只怕难以收拾。”
贾珏静静听完,唇角忽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指节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一叩:
“六姑娘一番剖析,鞭辟入里,口若悬河,有几分女中诸葛的意思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锋,直刺盛明兰眼底深处:
“不过,本公心中尚有一惑。”
“姑娘今日这番看似处处为盛家大局着想的谏言,究竟是发自肺腑的赤诚,还是……夹杂了些许不为人知的个人计较呢,不知六姑娘……可否为本公解惑?”
听到这里,盛明兰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自己心里这点小算盘,终究瞒不过梁国公这般人物。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掩饰,对着贾珏深深施了一礼,开门见山道:
“公爷英明,小女子所言,的确不仅仅为了家族,亦有自己的计较。”
紧接着,盛明兰便将那深埋心底、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和盘托出,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痛苦与恨意:
“小女子的生母小娘卫氏,当年怀有身孕之时,林噙霜暗藏祸心,表面上假作关怀,送来大量滋补之物,实则包藏歹意,意在将胎儿养得过大,造成难产之局。”
“待小娘分娩前夕,父亲与大娘子恰好外出理事,家中由林噙霜主事。”
“小娘分娩时果然遭遇难产,痛不欲生,急需良医救命。”
“那林噙霜……她竟刻意拖延时辰,百般阻挠,迟迟不肯延请大夫……”
说到这里,盛明兰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仿佛从齿缝中挤出。
“小娘……小娘最终……难产而亡,一尸两命!”
盛明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贾珏,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决绝。
“为人子女者,若不能为生母报此血海深仇,小女子……妄活世间!”
随后,盛明兰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贾珏身前,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小女子今日之算计,固然暗藏私心,但无论是对公爷,还是对盛家,都绝无坏处。”
“公爷乃军功起家,根基在北疆,手握重兵,简在帝心,根本无需介入朝堂夺嫡之事。”
“无论将来谁在皇位上,都需倚重公爷镇守国门,绝不敢对公爷起不该起的心思。”
“恳求公爷……让盛家自行决断化解此事。”
她略微喘息,继续清晰道:
“到时,家父一番权衡,为保全盛家,必然还是会选择将五姐姐盛墨兰交给越丰处置,以平息事端。”
“公爷只需居中调解,比如……以越丰纳妾之名,将盛墨兰送过去。”
“如此,双方都有了台阶可下,越丰目的达成,必然也愿意卖公爷一个顺水人情。”
“如此一切便可了结,公爷自可安心筹备大婚,再无后顾之忧。”
贾珏听完,目光深邃如渊,意味深长地看向跪在眼前的少女:
“六姑娘思虑周详,步步为营。”
“只是……你想过没有,若本公今日没有允你所请,而是将你这番话告知盛家,你在盛家,会是什么下场?”
盛明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决然的平静:
“无非一死罢了。”
“生不能为母报仇雪恨,小女子活在世间亦是日夜煎熬,生不如死。”
“倒不如早日到九泉之下,侍奉生母,也能尽一尽为人子女的孝心。”
贾珏看着眼前这看似柔弱、内心却坚如磐石的少女,沉默片刻,眼中流露出几分罕见的感慨:
“太史公著《史记》,述伍子胥为父兄复仇,鞭平王尸三百,言:‘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今日观六姑娘,为母复仇之心志坚毅,隐忍多年,筹谋至此,竟颇有伍子胥之古风。”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一丝欣赏。
“你一个闺阁弱质女流,心智之坚,筹谋之深,不弱男儿分毫,这份心性,倒是难得。”
贾珏伸出手,虚扶了一下。
“既然如此,那我今日助你一臂之力,却也无妨。”
盛明兰闻言,巨大的感激瞬间涌上心头,她眼中再次涌出热泪,对着贾珏重重叩首:
“明兰……叩谢公爷成全大恩!”
贾珏将盛明兰扶起,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同身受:
“子欲养而亲不在,树欲静而风不止。”
“本公父母亦是早丧,自幼孤苦。”
“今日听你之言,不免触景生情罢了。”
盛明兰站起身,泪眼盈盈地看着贾珏,犹豫了一下,终是轻声问道:
“公爷……难道就不曾担心,小女子方才所言皆是谎言,是在欺骗公爷吗?”
贾珏温和一笑,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眼为心之窗,你方才说话时眼中是何等刻骨的恨意与痛楚,本公看得分明,那绝非作伪。”
他语气笃定,带着洞察一切的沉稳。
“况且,你所陈之事,虽属内宅阴私,但卫氏难产身亡、林噙霜主事延误请医等关节,真要查证起来,也费不了太多功夫。”
“若你真的用如此浅陋、一戳即破的谎言来欺瞒本公,那也未免……太过愚蠢了。”
盛明兰被贾珏眼中的锐光看得心头一凛,垂下眼帘。
贾珏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提醒:
“不过,六姑娘,你亦不可过于乐观。”
“那林噙霜能在盛家后宅兴风作浪多年,绝非易与之辈。”
“盛墨兰更是被其娇纵得心比天高。她们母女,绝非省油的灯。”
“届时,即便你父亲权衡利弊,决定舍弃盛墨兰以保全盛家,那林噙霜也未必肯乖乖就范,将女儿拱手送出,事情……恐怕还会再起波澜。”
他看着盛明兰,眼中带着一丝深意。
“你既已身在局中,又深谙内宅手段,若能随机应变,暗中推波助澜,或许……能一举达成所愿,也未可知。”
盛明兰闻言,眼前骤然一亮,如同拨云见日,瞬间明白了贾珏话语中的提点之意。
她心悦诚服地再次福身:
“公爷运筹帷幄,洞悉人心,明兰……佩服。”
贾珏闻言,温和一笑,目光落在盛明兰犹带泪痕、略显狼狈的脸上。
“好了,六姑娘还是莫急着佩服,先把脸上的眼泪擦一擦吧。”
“这妆都哭花了,待会儿记得好好收拾一番再离开。”
贾珏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调侃和关切。
“否则若是被府中或外头的旁人瞧见你这般模样从偏厅出去,定会有人嚼舌根,说本公欺凌弱质女流,搞不好还会传出什么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来。”
贾珏轻轻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