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候,对你我二人的清誉,可就不美了。”
第301章 膨胀的越氏
盛明兰闻言,脸上瞬间浮起一片羞赧的红晕,眼神中满是局促不安。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仪态尽失,慌忙用袖子小心地擦拭眼角,低垂着头,声音带着歉意和一丝慌乱:
“是明兰失礼,让公爷见笑了。”
盛明兰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恳切地请求道:
“烦请公爷开恩,能否……能否安排一间清净的厢房,容明兰稍作梳洗,重新补妆,以免明兰这副模样出府,徒惹是非,给公爷横添烦恼。”
贾珏对盛明兰的反应颇为满意,温和地点了点头。
“嗯,理应如此。”
他随即转向门外,提高声音唤道:
“来人。”
门应声而开,一名侍立在外的丫鬟垂首走了进来。
“公爷有何吩咐?”
贾珏语气平和地吩咐:
“带六姑娘去西边小花园旁那间空着的净房,打盆温水来,伺候姑娘净面梳洗,重新匀妆,务必妥帖些。”
“是,公爷。”
丫鬟恭敬地领命,随即转向盛明兰,微微屈膝。
“六姑娘,请随奴婢来。”
盛明兰感激地对贾珏再次福了一礼。
“谢公爷体恤,明兰告退。”
说罢,她这才跟着引路的丫鬟,脚步虽快却依旧保持着大家闺秀的沉稳,悄然离开了偏厅。
傍晚,小越侯府书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投下小越侯父子二人拉长的影子。
小越侯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后,目光沉沉地落在下首垂手站立的越丰身上,那眼神如同冰冷的针尖,刺得越丰混身不自在。
越丰只觉得如坐针毡,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不敢与父亲对视,只能深深低着头,盯着自己锦靴上精致的云纹。
“丰儿,”
小越侯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低沉而压抑。
“为父问你,之前梁国府马球会的事情,我是怎么交代你的?你都忘了是吧?”
越丰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为何要自作主张去针对盛家?”
小越侯的声音陡然转厉。
“你难道就只有这点胸襟城府嘛?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旧怨,便在如此敏感之时节外生枝!”
越丰心中既惧又有些不以为然,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觑了一眼父亲阴沉的脸色,嗫嚅道:
“父亲息怒……儿子……儿子也是想着,此一时彼一时嘛。”
“如今……如今太子死了,这对咱们越氏一族来说,可是天大的喜事……”
“住口!”
越丰的话音未落,小越侯面色骤然剧变,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
他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越丰面前,扬手便是狠狠一记耳光!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书房内炸开。
越丰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痛让他眼冒金星。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冷坚硬的金砖。
“混账东西!这话也是能说的嘛?!”
小越侯指着跪伏在地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扭曲。
“什么叫太子殿下死了对我越氏一族是天大好事,你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哪怕只有一丝风声漏到外面,我越氏一族的塌天大祸马上就来了!”
“陛下会怎么想?!朝野上下会怎么想?!你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嘛?!”
越丰吓得魂飞魄散,面色煞白如纸。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失言的可怕后果,慌忙抬起手,左右开弓,“啪啪”狠狠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哭腔里满是惊恐:
“父亲!父亲!儿子口误!儿子该死!儿子一时糊涂!请父亲恕罪!儿子再也不敢了!”
小越侯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惊恐万状的越丰一眼,眼中是浓浓的失望与嫌恶,仿佛在看一块不可雕琢的朽木:
“你……你算是废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我居然会对你有所期望,指望你能扛起家族重任,我也真是想瞎了心!”
小越侯来回踱了两步,停在越丰面前,语气充满了怒其不争:
“你是不是以为,如今太子殿下不在了,三皇子殿下就一定能顺理成章入主东宫,你这位越氏嫡长子也就能跟着水涨船高,从此便可高枕无忧,无所顾忌了?”
小越侯猛地俯身,厉声质问:
“愚蠢!愚蠢至极!别说殿下如今还未入主东宫!就算、就算殿下真的入主东宫了,只要一天没有登基大宝,那九五至尊的位置没有坐稳,我们就不能为殿下四面树敌!”
“一个小小的盛家固然微不足道,蝼蚁一般!但其背后还站着定襄侯顾廷烨!顾廷烨是谁,那是梁国公贾珏麾下第一心腹爱将!是静塞军的核心人物!”
“你如此针对盛家,就是打顾廷烨的脸面!就是打整个静塞军派系的脸面!你居然为了一时意气,在如此关键时候去给殿下添乱,你……你真是该死!”
越丰听得冷汗涔涔,彻底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他的想象。他趴伏在地,连连磕头认错:
“父亲教训的是!是儿子愚钝!儿子知错了!儿子这就去给盛家赔礼道歉,备上重礼,一定化解干戈!绝不让此事牵连殿下!”
“赔礼道歉?”
小越侯听后气得脸色铁青,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抬脚就狠狠踹在跪着的越丰肩头!
“哎哟!”
越丰被踹得翻倒在地,狼狈不堪。
“你不要脸,越氏一族还要脸呢!”
小越侯指着地上的儿子,声音冰冷刺骨。
“盛家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越氏一族的嫡长子上门赔礼道歉。”
“亏你说得出来!你这般做,置越氏一族的体面于何地,置贵妃娘娘和蜀王殿下的颜面于何地。”
越丰忍着肩头的疼痛,手忙脚乱地重新跪好,已是六神无主,带着哭腔道:
“那……那儿子该如何是好?求父亲示下……”
小越侯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眼神中的暴戾渐渐被一种深沉算计所取代。
他背着手,在书房内踱了几步,沉吟片刻,缓缓道: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便将错就错吧。”
“盛家……哼,说到底,他们也只是与定襄侯顾廷烨有些私交情谊,跟梁国公本人并无什么直接深厚的关联。”
“眼下,且看接下来梁国公是什么态度。”
小越侯停下脚步,目光幽冷:
“梁国公若是对盛家的麻烦不闻不问,摆明了不想插手这浑水,那就说明在他眼里,盛家无足轻重,不值得他为了顾廷烨的私交去费神。”
“那……我们就顺水推舟,一脚把盛家踩死便是,正好也绝了你那点后患,省得日后麻烦。”
“若是……”
小越侯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谨慎。
“若是梁国公介入此事,或明或暗地表示要保盛家……那我们就顺水推舟,给他梁国公一个面子,放过盛家便是。”
“毕竟,眼下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皮的时候。”
小越侯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姿态重新恢复了世家侯爷的矜持与不容置疑:
“但无论如何,所谓的赔礼道歉,却绝无可能!”
“眼下三皇子殿下正是高歌猛进、众望所归之时,我越氏一族身为殿下母族,岂能向一个小小的五品文官之家低头,那是天方夜谭!”
“真那样做了,才是给殿下脸上抹黑!明白吗?”
越丰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如捣蒜,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
“明白!儿子明白!父亲英明!儿子一切都听父亲的!”
小越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无用的废物,充满了厌弃:
“滚出去!从现在开始,给为父禁足在家中!没有我的允许,胆敢私自踏出府门一步……哼,我一定打断你的狗腿!”
“是!是!儿子遵命!儿子这就回去闭门思过!”
越丰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脸上的疼痛和身上的狼狈,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压抑阴沉的书房。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越丰踉跄离去的背影。
小越侯独自一人坐在昏黄的烛光里,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随着越丰的离去,他胸中的怒火也渐渐平息下去,转而化为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他仰靠在太师椅上,闭上眼,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
其实,他方才之所以如此动怒,雷霆震怒,主要还是因为越丰这个唯一的嫡长子实在太不成器,目光短浅,行事莽撞,丝毫没有继承到他半分的心机与隐忍。
这让他对越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望。
至于越丰可能因此开罪梁国公贾珏,在小越侯内心深处,倒并非是最主要的忧虑。
“此一时彼一时……”
小越侯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弧度。
当初三皇子被册封蜀王,远赴巴蜀就藩,越氏一族风雨飘摇,大厦将倾,那时他不得不放下身段,卑躬屈膝,试图去攀附手握重兵、圣眷正浓且与皇后势同水火的梁国公贾珏,将其视为家族唯一的翻身希望。
但如今,太子猝然薨逝,储位空悬,三皇子声势复起,入主东宫的呼声日益高涨,越氏一族眼看就要迎来前所未有的荣光。
这形势,早已天翻地覆。
在小越侯心里,如今的越氏,自然不会再如马球会上那般,需要对梁国府小心翼翼、敬畏三分。
他内心深处那份因成功算计倒太子而滋生的膨胀与得意,已在不经意间悄然抬头,让他看人看事的眼光,都带上了一层居高临下的色彩。
小越侯缓缓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烛火,目光幽深。
“贾珏……”
他低语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审视。
小越侯享受着如今这“高歌猛进”的感觉,浑然未觉,这膨胀的心态,正如同一颗埋藏在他脚下的致命火药,只待一个火星,便会将他连同整个越氏一族,炸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