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天来下午,梁国府正堂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顾廷烨带着盛竑、盛长柏父子步入堂中,三人对着端坐主位的贾珏恭敬行礼。
贾珏微微颔首,抬手示意:
“坐吧。”
盛竑与盛长柏依言在下首客座坐下,姿态拘谨。
盛竑深吸一口气,看向贾珏,又看看一旁的顾廷烨,脸上带着深深的感激与不安,开口道:
“公爷,侯爷,此次因我盛家家门不幸,惹来祸端,竟劳动公爷与侯爷为此费心劳力,盛家上下……惶恐至极,实在过意不去。”
贾珏面色淡然,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一点,语气平稳:
“仲怀是我心腹爱将,随我出生入死,忠心耿耿。”
“令郎长柏又与仲怀情同手足,相交莫逆。”
“既如此,本公自然也要拉盛家一把。”
“今日请你们父子过府,便是为了商议此事,寻一个妥善的解决之道。”
盛竑闻言,心中虽感宽慰,却仍有挥之不去的忧虑,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贾珏的脸色,试探着询问:
“公爷厚恩,盛家感激涕零。”
“只是……是否此事太过棘手,牵连甚广,让公爷您过于费神了,若真如此,盛家……盛家实在惶恐,不敢让公爷太过为难。”
贾珏听后,神情未变,气定神闲地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呷一口,方才缓缓道:
“倒也谈不上多么为难,此事想解决,在本公看来,并非难事。”
“关键在于,盛家是想‘治标’,还是想‘治本’。”
盛竑与盛长柏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询问之色。
盛竑连忙问道:
“敢问公爷,这‘治标’与‘治本’,具体需要如何操作?有何不同?”
贾珏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盛家父子:
“若是选择‘治标’,倒也简单。”
“本公只需遣人给小越侯递个话,让他高抬贵手,约束其子越丰,莫再寻衅滋扰。”
“以本公如今的身份,这点薄面,小越侯眼下还是会给的。”
“如此一来,盛家眼下之困局,便可迎刃而解,至少能得一时安宁。”
第302章 盛家的艰难决策
贾珏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深意。
“然则,盛大人身在朝中,对眼下局势,多少也应有所耳闻。”
“太子殿下离世,储君之位空悬,三皇子殿下如今呼声极高。”
“眼下,三皇子尚未正式入主东宫,本公的面子,越氏一族自会权衡,尚会给。但……”
贾珏的声音微微一顿,带着洞悉世事的审慎。
“若三皇子来日真能入主东宫,成为储君。”
“越氏一族作为其母族,地位必然水涨船高,实力亦将迅速膨胀。”
“越丰此人,本就是镐京城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再加上他是小越侯的嫡长子,纵然纨绔,在越氏一族天生地位显赫。”
“若真等到越氏一族实力雄厚,他依旧对马球会之事怀恨在心,执意要寻盛家的麻烦……”
贾珏的目光变得幽深,直视盛竑。
“本公那时再想阻拦,一个不小心,便极可能牵动朝野,演变成派系倾轧、甚至关乎储位稳固的大风波。”
“本公乃边军统帅,职责在于镇守国门,护国安民,并不想过多涉入朝堂政争。”
“这一点利害关系,望盛大人能够体谅。”
盛竑听完这番话,脸色微微发白,额头渗出细汗。
他听明白了贾珏话中的深意。
“治标”之法,虽能解盛家一时之困,却留下了巨大的隐患。
一旦三皇子入主东宫,越家权势滔天,越丰再行报复,盛家将面临灭顶之灾。
而以盛家和梁国府这点关系,想让贾珏为了盛家和越氏一族死磕,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他沉默片刻,眼中带着挣扎与最后一丝希冀看向贾珏:
“公爷深谋远虑,下官叹服。然则……不知这‘治本’之法,又当如何施行?”
盛竑声音艰涩,显然内心正经历激烈斗争。
贾珏神色平静,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从容地啜饮一口,放下茶盏时,目光淡然扫过盛竑:
“盛大人,常言说得好,解铃还须系铃人。”
“盛大人是明白人,当知世间事,欲得其一,则必有所舍。”
“想保全一些,注定要割舍另一些。”
贾珏的话语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逻辑。
听到“割舍”二字,盛竑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能高中进士,且在宦海浮沉多年,盛竑不是愚蠢之辈,盛家与越氏这场滔天祸事的源头,不正是自己的女儿盛墨兰在梁国府马球会上与越丰那场当众撕打嘛。
这段时间他对盛墨兰的轻狂愚蠢已是失望透顶,怒其不争,但那终究是他盛竑的亲生骨肉,更是他最宠爱的妾室林噙霜的心尖子。
若为化解死仇,要将女儿交出去抵偿……那无异于亲手将女儿推入火坑,任越丰揉捏,结局恐怕生不如死!
巨大的不忍与父女之情攫住了他,他眼中不由流露出哀求之色,看向贾珏,声音带着颤抖:
“公爷乃国之干城,朝廷柱石……下官斗胆,恳请公爷……能否开恩,赐我盛家一个两全之策,既保全盛家满门,也……也免小女遭此劫难。”
盛竑这番话,已是他情急之下的不智之言。
贾珏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盛竑一眼,那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并未动怒,只是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盛大人乃两榜进士出身,满腹经纶,学贯古今,想来对圣贤典籍必是烂熟于心。”
“不知盛大人对于《孟子·告子上》一篇,作何感想,其中精义,可还记得。”
此言一出,盛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孟子·告子上》……其中那句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这段话瞬间如同重锤砸在贾珏心上!
梁国公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世间安得双全法。
保全盛家满门前程与保全盛墨兰,只能择其一!
他盛竑方才的哀求,是痴心妄想,更是得寸进尺!
坐在盛竑一旁的盛长柏见状,心头猛地一沉。
他深知父亲是被对林栖阁那对母女的偏爱一时蒙蔽了心智,竟在梁国公面前失了分寸,说出这等不知进退的话来。
盛长柏赶忙不着痕迹地拉了拉父亲的衣袖,动作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父亲,清醒些!
国公爷肯出手已是天大的恩典,岂能再贪求更多,再纠缠下去,恐生嫌隙!
这一拉,如同醍醐灌顶。
盛竑混身一颤,瞬间从对林噙霜母女的不舍中惊醒过来。
冷汗涔涔而下,心中涌起强烈的后怕与自责:糊涂!真是老糊涂了!为了一个闯下弥天大祸的庶女,竟险些在梁国公面前失仪、贪求无度,这岂不是要将整个盛家的前途命运都置于险地。
一个不小心,自己险些成了盛家的罪人!
盛竑猛地站起身,对着贾珏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至极,带着惶恐与悔意:
“下官……下官方才出言无状,冒昧失仪,实属不该!恳请公爷恕罪!”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
“盛家与越氏之事,根源在我盛家教女无方!一切……一切全凭公爷决断!下官及盛家上下,绝无半分异议!此事劳烦公爷费心周全,盛家感激涕零,永世不忘公爷大恩!”
贾珏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发生:
“盛大人言重了,本公不过念在仲怀情面,代为穿针引线,居中转圜一二罢了。”
“如何取舍抉择,终究是你盛家自己的家事,自然也需要你自己来决断。”
“本公,不会越俎代庖。”
贾珏再次将选择的权柄,明确地交还到盛竑手中。
盛竑此刻心意已决,再无半分犹疑。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声音清晰:
“下官已深思熟虑,落子无悔!盛家愿行‘治本’之法,恳请公爷代我盛家与越氏一族交涉,化干戈为玉帛,一劳永逸,免去盛家后顾之忧!”
“此乃盛家上下一致之愿,绝无反悔!”
为了盛家百年基业与满门安危,盛墨兰……必须舍弃。
盛竑对妾室和女儿的宠爱,在家族延续面前,终究不值一提。
贾珏深邃的目光在盛竑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审视,缓缓道:
“盛大人可要考虑周详了,世事如棋,变幻莫测。”
“眼下三皇子一党虽气势如虹,呼声震天,但这东宫储位最终花落谁家,犹未可知。”
“倘若……倘若日后登临储位者并非三殿下,越氏一族风光不再,盛大人今日之抉择,说不得会心生悔意。”
“本公建议,盛大人不如再回府中,与家人细细商议几日,权衡利弊,深思熟虑后再行最终决断。”
“此事,倒也不必急于这一时三刻。”
贾珏再次给了盛竑一个看似退一步的台阶,实则也是最后的考验——看盛家是否真能“落子无悔”,不生怨怼。
盛竑毫不犹豫地再次拱手,语气斩钉截铁,神色肃然:
“公爷好意,下官心领!然下官心意已决,落子无悔!”
“既已做出抉择,便绝不会因日后局势变迁而心生悔意,更不会对公爷今日援手之恩有丝毫怨怼不满!”
“我盛家世代簪缨,诗礼传家,深知忠义廉耻,绝非那等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徒!”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请公爷明察,但请放心!”
盛竑心里清楚,梁国公这是担心日后有变,自己因为今日抉择交出女儿记在心中,会怨恨梁国公这个中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