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盛竑也是直截了当,把盛家的心思心意全都展现出来,让贾珏彻底放心。
听到这里,贾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可察的满意神色,微微颔首:
“好吧,盛大人既已思虑周全,心意决绝,那剩下的事情,本公就代劳了。”
贾珏随即转向一旁的顾廷烨,吩咐道:
“仲怀,明日你亲自去一趟小越侯府,代盛家拜访小越侯,将盛家之意婉转传达。”
“务必以和为贵,将此事……和和气气、体体面面地解决掉。”
他强调了“和气”二字,点明了处理方式。
顾廷烨立刻躬身抱拳,沉声应道:
“末将领命!公爷放心,末将定当妥善处置,必不负公爷所托,亦不负长柏兄之谊!”
顾廷烨深知此事关系重大,既要保证好友盛长柏家族存续,也要保证不让自己和公爷卷入是非之中。
眼看此行目的达成,且梁国公已明确接下此事,盛竑父子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虽仍带着对盛墨兰命运的沉重,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贾珏的无限感激。
父子二人又说了几句感恩戴德的客气话,便识趣地起身,恭恭敬敬地告辞离开了梁国府。
偌大的正堂内,只剩下贾珏与顾廷烨二人。
炉火静静燃烧,茶香袅袅。
贾珏看向顾廷烨,语气轻松了些许:
“盛家之事,总算有了结果。”
“你心头这块大石,也该能彻底放下了吧?”
顾廷烨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点了点头:“是,公爷。末将心中这块石头,总算能平安落地了。”
他顿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补充道。
“说起来,那盛家五姑娘盛墨兰,看着柔弱可怜,实则内藏奸狡,心比天高。”
“其行事做派,与末将当年那外室朱曼娘,实乃一丘之貉,皆是贪慕虚荣、不择手段之辈。”
“如今她落入越丰手中……呵,恶人自有恶人磨。以越丰那睚眦必报、骄横跋扈的性子,她往后的日子,怕是有的罪受了。”
顾廷烨对盛墨兰显然毫无好感,甚至带着厌恶。
随即,他收敛神色,再次郑重向贾珏躬身:
“此番盛家之事,多亏公爷肯担着干系,仗义出手。”
“末将代长柏,也代盛家,再谢公爷大恩!”
这份感激发自肺腑。
贾珏温和一笑,摆了摆手: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套。既然心头没了挂碍,待你去了幽州,便当心无旁骛,替我好好经营北疆军务。”
“若办事不力,出了纰漏,我可饶不了你。”
这番话听着像是告诫,语气中却透着信任与亲近。
顾廷烨闻言,胸中豪气顿生,朗声笑道:
“公爷尽管放一百个心!末将此去,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公爷信重!若丢了公爷的脸面,末将自己提头来见!”
其笑声爽朗,充满了即将奔赴疆场的锐气与自信。
此时天近黄昏,故而贾珏留顾廷烨在府中用了一顿便饭。
席间,两人不再提盛家与越氏之事,只聊了些幽州军务与京中趣闻。
饭后,顾廷烨也起身告辞,离开了梁国府。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夜色笼罩下的梁国府,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与宁静。
深夜,京郊荣国府众人暂居的破败农庄内,油灯昏暗。
贾政枯坐在一张条凳上,愁眉紧锁,可谓是一筹莫展。
几缕灰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他抬眼看向一旁。
他的大哥贾赦,竟还端着一个粗陶茶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着,姿态是难得的悠闲。
屋内弥漫着劣质茶叶的涩味和一股挥之不去的陈腐气息。
贾政心中憋闷,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浓的疲惫与焦虑:
“大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喝茶。”
“母亲……母亲的灵柩已经停灵数日了!府里如今……连置办像样棺椁、发送母亲入土为安的钱都拿不出来!”
“你是长子,是承袭爵位的大老爷,这担子……总不能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吧,这像什么话!”
贾赦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将碗底最后一点茶沫吸溜进嘴里,这才把粗陶碗往旁边坑洼不平的小几上随手一搁,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无赖的惫懒神情,语气更是事不关己的轻飘:
“呵,老二,你这话说的,不是我不管,实在是我管不了啊!我要是有银子,之前能让孙绍祖那混账东西堵在院子里,当众拳打脚踢,打得跟个破麻袋似的,老脸都丢尽了!”
第303章 直抒胸臆,母女交谈
贾赦抬手下意识地揉了揉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那是孙绍祖踹过的地方。
“再说了,如今府里虽说是困难,可也不至于连买副‘狗碰头’的银子都抠不出来吧?”
他斜着眼睛看向贾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怎么?难不成你还打算给老太太来个风光大葬,请高僧做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
“老二啊老二,有那个虚头巴脑、打肿脸充胖子的冤枉钱,我劝你不如多顾一顾眼下这些还喘着气的活人!填饱肚子比什么都强!”
“狗碰头?!”
贾政如遭雷击,猛地从条凳上弹起来,手指颤抖着指向贾赦,一张脸气得由白转青,嘴唇哆唆得厉害,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巨大的震惊和屈辱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他胸膛剧烈起伏,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愤怒到极点的嘶吼:
“混账!贾赦!你……你简直……简直禽兽不如!”
“母亲她……她老人家可是堂堂的一品国公夫人!”
“你……你竟敢……竟敢想着用那等只配给贫贱之人用的薄皮‘狗碰头’来打发母亲入土!这是大不孝!是辱没祖宗!是丧尽天良啊!”
贾赦听着贾政的怒斥,非但没有丝毫愧色,反而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冷哼,那声音里充满了积压多年的怨毒与快意。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掸了掸身上那件同样沾染了落魄气息的旧袍子,眼神睥睨地看着面如死灰的贾政,声音阴冷而清晰:
“父母不慈,儿女不孝!天经地义!”
“那死老太婆当初但凡对我这个长子有那么一点点慈心,我贾赦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哼!荣国府的好处权柄,哪一样不是紧着你们二房。”
“她活着的时候,我这个正经袭爵的长子,连荣禧堂的影子都沾不着,只能像个外人似的在府里偏居一隅,看她如何把你贾政捧得高高在上!”
“如今她蹬腿咽气了,你倒想起我这个老大来了。”
“呸!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把好处都占尽了,风光体面都享够了,如今这火烧眉毛的烂摊子,倒想让我出钱出力给你兜底,贾政,你是痴心妄想!”
贾政被贾赦这一番夹枪带棒、句句诛心的话噎得面色由青转紫,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贾赦所言,虽刻薄恶毒,却偏偏戳中了某些难以启齿的事实。
贾老太太在世时对荣国府二房的偏心,对贾赦的轻慢,乃至他贾政自己潜意识里对这个不成器兄长的轻视,此刻都成了无形的鞭子,抽得他体无完肤。
贾政羞愤交加地僵立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呜咽,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难堪到了极点。
贾赦见贾政这副窘迫模样,心中那股扭曲的快意更是升腾起来。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火上浇油,往前踱了两步,那张刻薄的脸几乎要凑到贾政眼前,带着一种混杂着自嘲和恶意的笑容:
“呵,我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我心里门儿清!”
“死老太婆看不起我,你们二房看不起我,连带着府里上下,有几个拿正眼瞧过我贾赦的。”
“尤其是迎春那丫头的事,你们背地里还不知怎么编排我,说我贾赦卖女求荣,是个没心肝的畜生,就为了苟延残喘,是吧?”
贾赦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更深的蛊惑。
“不过嘛……老二,话又说回来了,这卖女……它何尝不是个解决眼前困境的好法子呢。”
“你瞅瞅我那探春侄女,生得如花似玉,知书达理,模样性子哪一样不比迎春强百倍。”
“若是给她找个‘合适’的人家,那换来的聘礼,别说给死老太婆买副正经棺材板,就是风光大葬,做场像样的法事也绰绰有余了!”
“啧啧,你不是自诩孝顺么?整天把孝道挂在嘴边?”
“那倒不如……你也学学你大哥我,这法子,我可给你指出来了,亮亮堂堂地放在这儿了。”
“你是不是真如你自己说的那般孝顺,是不是真肯为老太太豁得出去,那就看你……贾政贾存周,你自己怎么做了!”
说完这席诛心之言,贾赦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又像是欣赏完一出精彩好戏,脸上那点恶意和嘲讽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悠哉神情。
他看也不再看贾政那张已经难看到极致、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的脸,随意地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哼着不成调的荒腔野板,脚步轻快地转身,就这么施施然地踱出了这间弥漫着绝望和腐朽气息的破屋子,将贾政独自一人留在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屈辱之中。
转过天来上午,镐京东城,薛府内宅。
薛宝钗的闺房布置得清雅而不失贵气,博古架上摆放着几件素净的瓷器,窗边案几上一盆水仙开得正好,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薛王氏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捏着一条素帕,正不停地抹着眼泪,那红肿的眼眶显是哭了有一阵子了。
薛宝钗坐在母亲对面的一张绣墩上,身姿端雅,只是眉宇间也笼着一层淡淡的无奈。
“我的儿啊……”
薛王氏抽噎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你再想想办法,去求求公爷,把你大哥……把你大哥从京营里弄出来吧!”
“他……他昨儿托人悄悄递话回来,说在那军营里头,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吃不饱,穿不暖,操练起来没日没夜,动辄还要挨那些丘八的打骂……苦不堪言啊!”
“你大哥他……他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
“再这么下去,娘怕……娘怕他这条小命都要交代在那里了!”
说着说着,薛王氏的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薛宝钗看着母亲这般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
“母亲,常言道,慈母多败儿。”
“父亲去得早,您怜惜大哥是薛家独苗,从小对他百般溺爱,纵得他不知天高地厚,行事全无章法,才惹下那许多祸事,险些连累整个薛家。”
“如今公爷肯费心管教,将他送入京营历练,磨砺心性,这实在……是咱们薛家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是大哥的造化啊。”
薛宝钗顿了顿,看着母亲依旧愁苦的脸,继续耐心开解:
“军营之中,艰苦操练,规矩森严,受些皮肉之苦,本是常事。”
“母亲您细想,公爷既答应照看,必不会让那些苦楚伤及大哥的根本。一不会落得残疾,二不会危及性命,不过是受些筋骨磨炼,吃些风霜之苦罢了。”
“这比起大哥往日在外头惹是生非,动辄闯下泼天大祸,让阖府上下提心吊胆,岂不强上百倍,母亲又何须如此……悲伤过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