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想说“哭天抹泪”,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个温和些的词。
薛王氏哪里听得进去,只是摇头,紧紧抓住宝钗的手腕,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宝钗,你不懂!你大哥……他金尊玉贵地养了这么大,哪里受过这个罪啊!他撑不住的!真的撑不住的!”
“娘求你,你就去……再去求求公爷,求他开恩,放你大哥回来吧!”
“娘跟你保证,只要他回来,娘一定把他关在家里,对他严加管教,寸步不离地看着他!绝不让他再出去惹是生非,绝不会再给公爷添一丝一毫的麻烦!娘说到做到!”
薛王氏的语气急切,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薛宝钗看着母亲那张写满焦虑和溺爱的脸,心中泛起深深的无力感。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目光平静而坚定地迎上母亲期盼的眼神:
“母亲,您这话……您自己信么?”
薛宝钗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薛王氏的心上。
“您若真能管束得住大哥,他又怎会养成那般骄纵任性、无法无天的纨绔性情。”
“公爷将他送入军营,正是深知此中症结,才用这军营铁律来强行矫正。”
“眼下不过才刚开始,连筋骨都尚未磨出个样子来,未见丝毫成效,我便贸然去求公爷朝令夕改。”
她微微摇头,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母亲,您让公爷如何看我?如何看我们薛家?是觉得我们薛家目光短浅,只知溺爱纵容,不知感恩图报?还是觉得我们出尔反尔,不识抬举,将公爷的良苦用心视作儿戏?”
薛宝钗这番话直指要害,说得薛王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嗫嚅着,却找不到反驳之词。
薛宝钗见母亲气势稍馁,语气复又转为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母亲,眼下绝非向公爷开口求情的时机,此事,最最要紧的,莫过于‘时机’二字。”
“公爷当初便明言,大哥并非可造之材,将他放入军营,只为打磨他那身纨绔习气,收束心性,避免他再被有心人利用,闯下祸事,连累整个家族。”
“公爷这用心,已是对我薛家天高地厚之恩。”
她话锋一转,提及薛蝌,给母亲一个希望。
“况且,母亲您也知晓,公爷如今对咱们薛家是何等倚重。”
“薛蝌堂弟不日便要启程前往幽州,全权负责为公爷筹建那至关重要的羊毛织造坊了。”
“这是公爷对薛家能力的信任,更是薛家未来安身立命的新基业。”
“待幽州那边诸事步入正轨,织造坊运作顺畅,薛蝌站稳了脚跟,那时才是我向公爷开口、为大哥稍作求情、让他稍稍松口气的合适时机。”
“若此时贸然搅扰公爷,岂不是因小失大。”
看着母亲脸上仍有不甘,似乎还想再求,薛宝钗立刻又抛出一个转移注意力的法子:
“您哪,与其整日里为大哥在军营受苦而忧心忡忡,倒不如趁着这段时日,替大哥好好物色一门合适的亲事。”
“大哥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寻一位端庄贤淑的正妻,早日成家,为薛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这才是正经大事,也是母亲您应尽之责。”
“您何必一个劲地只在大哥受训吃苦这点事上过分耗费心神呢。”
“大哥若能早日娶妻生子,心性或许也能因此沉静几分,于他,于薛家,都是好事。”
薛宝钗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点明了利害,又给出了实际的建议和长远的希望。
薛王氏张了张嘴,看着女儿那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终究是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深知女儿所言极是,也明白女儿在梁国公府的地位和薛家未来的倚仗全系于梁国公的信任,万不能因一时溺爱心切而坏了大事。
薛王氏最终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长长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薛宝钗的安排。
不过,她仍不忘抓住最后一点念想,带着恳求看向宝钗:
“那……那你总得……总得找个机会,私下里跟公爷提一提,求公爷……求他手下留情,别……别对你大哥下手太狠了,行不行,好歹……好歹让他少挨些打骂……”
薛宝钗看着母亲那近乎卑微的恳求,心中也是一软,随即轻轻点头应允:
“母亲放心,这个女儿省得。”
“待有合适机会,我自会委婉地向公爷陈情一二,请他念在薛家忠心办事的份上,对大哥稍加照拂,不至于让他真吃了大苦头便是。”
薛宝钗这话既是安抚母亲,也是给自己留了个余地。
薛王氏得了女儿这句承诺,心下稍安,虽仍觉心疼儿子,但也知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局面。
母女二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薛王氏才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薛宝钗的闺房。
房门轻轻合拢,薛宝钗独自坐在绣墩上,望着母亲离去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地、带着无尽感慨地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
第304章 恰逢其时
薛宝钗独坐闺中,望着窗外庭院的景致,心中却如压着巨石。
梁国公贾珏虽已收下薛家,可至今薛家尚未为他立下寸功,展现价值。
母亲薛王氏却在这关口,因心疼大哥薛蟠在军营受苦,屡次哀求她向公爷求情放人,实在令薛宝钗忧心忡忡。
她深知母亲对大哥溺爱成性,眼下自己尚在家中,尚可周旋劝导。
但自己注定是梁国公的人,日后必然是要入梁国府的。
等以后自己入了梁国府,母亲再这般行事,惹出麻烦,只怕会连累薛家失去公爷的信任,让薛家得来不易的大好局面一败涂地。
薛宝钗正蹙眉凝思,该如何避免此类情形反复时,贴身丫鬟莺儿轻步入内,屈身行礼道:
“姑娘,梁国公驾临府上。”
薛宝钗心头一惊,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起身整理仪容,疾步出迎。
行至府门处,只见贾珏一身墨色锦袍,负手而立,气度沉凝。
薛宝钗忙上前深深施礼,仪态恭谨:
“宝钗不知公爷驾临,有失远迎,万望公爷恕罪。”
贾珏目光扫过她,神色淡然,微抬手道:
“免礼,不必拘束。”
“今日也是路过此处,想着有些事正好要与你们交待一下,走吧,府里说话。”
贾珏言罢,便当先向府内走去。
薛宝钗连忙侧身引路。
两人刚至正堂落座,薛蝌也已闻讯匆匆赶来,恭敬地向贾珏行了大礼。
“不知公爷来到府上,有失远迎,还望公爷海涵。”
贾珏温和一笑道:
“免礼,坐吧。”
待三人坐定,贾珏看向薛宝钗与薛蝌,开门见山道:
“今日前来,主要是是为交代幽州织造坊筹建事宜。”
“薛家这边,如今准备得如何了?”
薛宝钗立刻敛容正色,条理清晰地回禀:
“回禀公爷,薛家遵照公爷吩咐,已将非核心产业尽数变卖处置完毕,备足了现银,并已调集精干人手,随时可奔赴幽州,为织造坊前期选址、营建、招募工匠等事着手准备。”
“只待公爷一声令下,织造坊便可立刻动工筹建。”
贾珏听罢,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好,幽州织造坊,关乎深远,绝非寻常生意。”
“将来必定是年流水千万两白银级别的产业根基。”
“薛家只需踏踏实实,将我吩咐之事办妥办好,仅凭这一个织造坊,其稳固根基与长远收益,便足以胜过薛家过去所有千万产业之总和。”
贾珏这番话让薛宝钗与薛蝌精神大振,眼中俱是亮起光彩。
他们深知这织造坊蕴含的巨大潜力。
幽州织造坊背后乃是静塞军这庞然大物作为支撑,这使得幽州织造坊足以垄断整个北疆、乃至漠南草原的羊毛原料来源。
即便其他世家豪门再眼红这块肥肉,没有静塞军的首肯,他们连一根羊毛都休想得到,根本无从介入。
如此垄断性且体量惊人的生意,本身就意味着海量的、源源不断的利润。
当然,薛家在这盘大棋局中,注定只能分得极小的一部分份额。
毕竟织造坊垄断羊毛纺织生意的根基在于静塞军在北地的威慑与掌控。
即便前期投入和中期运营都需薛家出钱出力,但薛家也只配在这笔生意之中分得些许残羹剩饭。
然而,即便如此,薛家也已甘之如饴。
作为商贾出身起家的薛家后人,薛宝钗和薛蝌太清楚,若无强有力的靠山,纵有金山银山,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相比之下,能依附于贾珏这等手握重兵的军中巨头,为其鞍前马后,虽利润薄些,却能保家族平安,产业稳固,子孙得以安宁度日,这已是天大的幸事。
薛宝钗与薛蝌相视一眼,同时起身,对着贾珏深深一揖,语气郑重而感佩:
“公爷提携之恩,薛家上下铭感五内!请公爷放心,薛家必竭尽全力,绝不让公爷失望!”
贾珏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点了点头。
他目光转向薛蝌:
“薛蝌,此去幽州,路途遥远,事务繁杂。”
“这几日你多陪陪家人,好生安排家中事宜。”
“五日后,你随定襄侯顾廷烨等一干人等,启程奔赴幽州。”
薛蝌面色一肃,立刻抱拳领命:
“是!在下遵命!”
薛蝌深知此行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
正事交代完毕,薛蝌心领神会,识趣地告退离开,正堂内,只剩下贾珏与薛宝钗二人。
堂中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方才议事时的精明强干瞬间从薛宝钗身上褪去,她下意识地微微垂首,白皙的脸上悄然飞起两抹红霞,纤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显得格外局促。
贾珏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不由得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方才薛姑娘条分缕析、口若悬河,与此刻模样,倒是判若两人。”
薛宝钗闻言,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难掩的羞意:
“公爷……莫要取笑于我了。”
贾珏眼中笑意更深,但并未继续逗弄,语气转为平和:
“好了,不必如此拘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薛姑娘,对于今后,你自己有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