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心跳如鼓,头垂得更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公爷之前……不是都安排好了么,待公爷大婚之后,择一合适时机,让郡主安排我与宝琴妹妹……过门便是,宝钗……一切但凭公爷做主。”
贾珏微微颔首:
“之前确是这般打算。”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不过,近来你兄长薛蟠在军营里,似乎颇为不安分,还托人送信给了你母亲。”
“薛姑娘,你母亲的性格你最了解,溺爱你大哥溺爱的不像样子,惯子如杀子,有你在,尚可劝阻一二,若你入了梁国府,这府中……怕是再无人能规劝于她了吧?”
此言一出,薛宝钗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几分,化作一抹深深的无奈与忧虑。
她抬起头,迎上贾珏深邃的目光,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坦诚而带着疲惫:
“不瞒公爷,方才独坐之时,我正为此事烦恼。”
“母亲她……确是苦苦哀求于我,让我向公爷求情,放兄长回来……”
她语气转坚。
“但我心中实在不愿!兄长性情浮躁,绝非安分守己之人。眼下京中局势未明,各方暗流涌动,此时放他出来,难保不会惹是生非,再生祸端。”
“请公爷放心,此事我会处理妥当,在去梁国府之前,我定会与母亲分说明白,将此事安排稳妥,不令公爷烦忧。”
贾珏注视着她,目光沉静如水,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有这个觉悟很好,可惜你是个女儿,若是男儿,继承薛家家业,很多事情,我也就放心了。”
“至于你母亲的事情,我拭目以待。”
就在薛宝钗与贾珏交谈之时,方才引路的丫鬟悄然出现在堂外,面色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薛宝钗正专注于与贾珏的对话,见此情形,心头莫名烦躁,生怕丫鬟这般姿态冲撞了贾珏,不由得柳眉微蹙,带着薄怒低声斥道:
“何事如此吞吞吐吐,公爷在此,有什么话不能当面禀报,快说!”
丫鬟被斥,只得硬着头皮屈身回道:
“回姑娘……门外……荣国府的二老爷贾政贾大人求见。”
“贾政?”
薛宝钗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立刻紧张地看向贾珏,急声解释道:
“公爷明鉴!薛家早已与荣国府断绝往来,此事舅父王子腾大人亦可作证!民女实不知这贾政为何突然登门!还请公爷……”
她话未说完,贾珏已随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略显慌乱的解释,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无需惊慌,我相信薛家。”
贾珏深邃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语气带着一丝了然。
“贾政此人,迂腐至极,他此刻登门,想必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罢了。”
“再怎么说,他终究也算你姨父,让他进来,有什么话,当面说说便是。”
薛宝钗听贾珏如此说,心中忐忑稍减,但忧虑并未完全散去,唯恐贾政说出什么不当之语,牵连薛家,引来贾珏对薛家的猜疑。
然而贾珏既已发话,她不敢违逆,只得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对那丫鬟吩咐道:
“既是公爷吩咐……那你便去请贾……贾大人进来吧。”
“喏。”
丫鬟随即领命而去,不多时,贾政便被丫鬟引着来到堂中。
当看到贾珏坐在堂中上座时,贾政楞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
一方面,他痛恨贾珏与王熙凤苟合,更恨他们使出那鸠占鹊巢的毒计,窃夺荣国府爵位根基。
但另一方面,也正是因为王熙凤怀了贾珏的骨血,并以“荣国府未来继承人”的身份与贾珏达成了某种交易,才让风雨飘摇的荣国府有了最后一丝苟延残喘的余地,没有被彻底踩进泥里。
贾政一时竟不知自己究竟该恨贾珏,还是该感激贾珏了。
他面色凝重,僵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贾珏打量着形容憔悴、失魂落魄的贾政,淡然开口道:
“贾大人,多日不见,可没有以前那般精神了,憔悴许多。”
贾政闻言,犹豫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对着贾珏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干涩道:
“下官……下官不知公爷在此与薛家商议要事,实在唐突,下官改日再来叨扰。”
说完,他便欲转身离去。
“站住。”
贾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若是你今日走了,明日薛家可就未必让你进来了,有什么话想说的,趁我今日在这里,今日便说了吧。”
贾政的脚步顿住,背影僵硬。
他沉默片刻,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转回身,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窘迫:
“回禀公爷……下官今日厚颜前来,实是走投无路。”
“家母……家母日前病逝……”
他喉头哽咽了一下。
“荣国府如今……如今实在……实在难以筹措安葬之资。”
“下官厚颜,恳求薛家看在昔日四大家族多年交情的份上,能……能借些银两,让家母得以……得以入土为安。”
听到这里,薛宝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立刻看向贾珏。
她的态度再明显不过,没有贾珏发话,薛家必然是一个铜板都不会借给如今如同瘟疫般的荣国府。
贾珏见状,目光在贾政凄惶的脸上停留片刻,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做马……百年簪缨的荣国府,曾几何时,何等煊赫风光。”
“如今竟沦落到连安葬家中主母的体面银子都拿不出,要向被你们之前阴谋算计的薛家借贷的地步了。”
“贾大人,不知此时此刻,你心中作何感想?”
贾政闻言脸上瞬间血色褪尽,羞愤交加,一股被彻底剥光尊严的屈辱感直冲头顶。
他猛地抬头,悲愤地看向贾珏,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公爷!您已经赢了!荣国府……已被您踩入尘埃!何必……何必还要如此折辱于下官!”
“折辱?”
贾珏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没有向弱者耀武扬威的习惯,毕竟杀人不过头点地。”
“贾老太太死了,王夫人也进了京兆府大牢,死期不远。”
“我贾珏与荣国府的仇,至此,也该画个句号了。”
他不再看贾政,转而看向薛宝钗,直接吩咐道:
“宝钗,去账房给贾大人支一千两银子,让他拿去,好生安葬贾老太太,也算全了最后一点体面。”
随即,贾珏的目光再次落到贾政脸上,变得深邃而带着无形的压力,意味深长地说道:
“贾大人,拿着银子,回去好生办完丧事,然后,安分守己。”
“如此,你这个五品的工部员外郎,还可以做下去,养家糊口,度此余生。”
“若是不识好歹,再生事端,还要兴风作浪……那就是自绝于人,自寻死路了。”
第305章 化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贾政混身一震,心知肚明贾珏话中的深意——这是要他回去约束好仅存的家人,彻底闭嘴,保守住王熙凤腹中胎儿真正血脉的秘密,接受“鸠占鹊巢”的现实,从此夹起尾巴做人。
他脸色灰败,最后一丝挣扎也熄灭了,垂下头,声音低哑地应道:
“是……下官明白,下官回去后一定……一定反思己过,约束族亲安稳度日,绝……绝不给公爷添麻烦。”
贾珏听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薛宝钗。
薛宝钗会意,立刻恭敬地应声:
“是,公爷。”
她随即唤来一个小厮,吩咐道:
“带贾大人去账房,支取一千两银子。”
小厮应喏,引着失魂落魄、步履蹒跚的贾政离开了正堂。
正堂内,薛宝钗紧绷的心弦此时并未放松,她转向贾珏,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公爷容禀,自荣国府处心积虑构陷算计我薛家那一刻起,两家便已恩断义绝,再无半分旧日情分可言。”
“薛家上下,对公爷的忠心,天地日月可鉴,绝无二心!”
贾珏看着她紧张得微微泛白的脸色,面色温和地摆了摆手:
“好了,不必如此。”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薛家既已归附,本公便信你们懂得权衡利弊,知晓该如何选择。”
贾珏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听到这里,薛宝钗心头高悬的巨石轰然落地,她不由得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也随之松弛下来。
“谢公爷信任。”
薛宝钗低声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贾珏不再多言,略一点头,便起身径直离开了薛府正堂。
薛宝钗恭敬地送至门外,目送那道玄色身影登上马车,消失在街角。
与此同时,小越侯府门前。
朱漆大门洞开,小越侯亲自将顾廷烨送了出来。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
“定襄侯放心,侯爷既代表盛家前来调解,这个面子,我越氏自然要给。”
“盛家所提解决之法,我无有异议。”
“此事便到此为止,一笔勾销,越氏绝不会再生事端,再寻盛家麻烦。”
顾廷烨抱拳回礼,嘴角噙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淡笑:
“小越侯深明大义,顾某佩服,如此甚好,那顾某便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