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珏这番大逆不道、锋芒毕露的言辞,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感到一股怒意上涌。
天圣帝放在御案上的手微微收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第335章 妥协安抚,戴权心事
但很快天圣帝便冷静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
天圣帝知道,此刻发作只会将局面推向更僵硬的境地。
眼前的贾珏,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虎,需要的是安抚和引导,而非更激烈的对抗。
天圣帝再次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蕴含着深沉的无奈和作为帝王的权衡。
他看着贾珏,眼神中的锐利褪去几分,换上了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诚恳:
“唉……贾卿啊贾卿,你这话……诛心呐。”
天圣帝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真挚的安抚。
“朕知道,你心里有气,觉得朕偏袒了四王,委屈了你。”
“但朕可以指天发誓,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周江山社稷的稳固!为了黎民百姓能免于战火!”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贾珏那双依旧燃烧着怒火的眼眸,声音变得温和而充满信任:
“况且,卿家你是什么人?你是我大周的栋梁,是志虑忠纯、公忠体国的国之干城!你的赤胆忠心,朕心如明镜!”
“你怎么能拿自己与水溶那些蝇营狗苟、心怀叵测之徒相提并论,如此自贬身价,岂非拉低了自己。”
天圣帝巧妙地抬高了贾珏的身份,试图化解贾珏的怨气。
他话锋一转,点明贾珏更深层次的忧虑:
“朕知道,你与四王,尤其是水溶,矛盾极深,早已是水火不容,难以化解。”
“你担心他们纵然失了兵权,但底蕴仍在,他日作大之后,会对你反攻倒算,是不是?”
贾珏紧抿着唇,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反驳,故意佯装出天圣帝希望看到自己出现的表情。
天圣帝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随即胸有成竹地说道:
“这一点,朕岂能想不到,朕早就替卿家考虑周全了!”
“朕已经传旨兵部,即日起着手整顿西海边军,厘清军伍,收缴兵符印信!”
“这第一步,便是要将四王在西海经营多年的根基,彻底拔除!”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说出了关键:
“而四王麾下那些真正的心腹将领,那些他们经营多年、死心踏地的爪牙,朕已经决定,待西海整顿移交事宜完毕,便将他们一股脑儿地,全部调往北疆,送入你的静塞军中去!”
天圣帝看着贾珏,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贾卿,你是静塞军的主帅!把这些人都放在你的眼皮子底下,由你亲自盯着、管着、用着。”
“如此一来,水溶他们纵有千般不甘,万般怨恨,手还能伸到你静塞军的大营里去不成,他们还能翻起什么浪花,如此卿家总该放心了吧。”
天圣帝最后的话语带着一种轻松的劝慰:
“至于水溶他们几个没了牙的老虎,没了兵权的郡王,不过是一群失了爪牙的丧家之犬罢了!”
“空有虚名,在镐京城里苟延残喘。”
“以卿家今时今日的地位和手段,又何足为虑呢,何必与他们斤斤计较,徒惹不快。”
听着天圣帝这一番滴水不漏、冠冕堂皇的解释,贾珏心中不由得冷笑连连。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皇帝!
明明是他天圣帝想借此机会往自己掌控得铁板一块的静塞军里掺沙子,安插眼线,削弱自己对军队的绝对控制力,防止自己尾大不掉。
这本是帝王心术中最常见的制衡之道。可他居然能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说成是替自己看管四王的余孽,是为了自己好,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这番颠倒乾坤、指鹿为马的本事,真真是炉火纯青。
若换了个心思单纯、头脑简单的将领,此刻只怕早已感激涕零,对天圣帝的“深谋远虑”和“体恤臣下”感恩戴德了。
贾珏面上却不动声色,将计就计,佯装并未完全被说服,依旧带着几分顾虑和不满。
他故意拧着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武将特有的直率和“不情不愿”:
“陛下圣心烛照,为臣考虑得……倒是‘周全’。”
“可是陛下,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臣与水溶那厮的恩怨,早已是血海深仇,根本化解不开!”
“把他的心腹爪牙一股脑塞进静塞军,这些人岂会甘心听臣调遣。”
“他们必定会想方设法,拼命给臣下绊子、拖后腿!到时候,军令不畅,将士不和,北疆边防若因此出了纰漏,这责任算谁的。”
贾珏摊开手,一脸“为难”地看着天圣帝,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抱怨:
“陛下您高居两仪殿,金口一开,自然是轻松。”
“可我们这些在下面做事的臣子,领了旨意,却要把头都要愁白了!”
“既要戍守边疆,抵御外敌,又要时刻提防着身边这些心怀叵测的‘自己人’!这差事……可真是难为死人了!”
天圣帝一直仔细观察着贾珏的神色变化。
见他虽然还在抱怨,但那股冲天的怒气明显消减了许多,话语中更多是“就事论事”的“困难”,而非最初的激烈对抗。
天圣帝脸上的严肃表情如同冰雪消融,缓缓化开,露出一丝温和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
他抬手虚点了点贾珏,语气如同长辈在安抚闹别扭的晚辈:
“好了好了,朕当然知道,这次的事情,卿家确实是受了大大的委屈。”
“朕也明白,光是几句空话,安抚不了你这把锋锐无匹的‘国之利刃’。”
天圣帝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着一个重要的决定,然后才慢悠悠地,带着一种“忍痛割爱”的意味说道:
“这样吧……朕赐你五万引两淮盐引,列入你的爵产之中。”
“每年单凭这些盐引,你坐地获利也有七八万两,如此你总该满意了吧。”
天圣帝此言一出,贾珏原本还带着几分怨气和不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骤然射进一道耀眼的阳光。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眉宇间的戾气瞬间转化为纯粹的惊喜,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几乎要咧到耳根。
那变脸的速度之快,让一旁侍立的夏守忠都看得眼角微微一抽。
贾珏立刻对着御座方向,认认真真行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声音洪亮而愉悦:
“臣!贾珏!谢陛下隆恩!陛下圣明!”
贾珏那副喜笑颜开、心满意足的模样,与刚才怒发冲冠的样子判若两人,仿佛之前的激烈对峙从未发生过。
天圣帝看着贾珏这瞬间“见钱眼开”的模样,不由得连连摇头,脸上满是无奈:
“你这小子……朕看你别的本事没见长,这跟朕讨价还价、伸手要好处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行了行了,东西少不了你的。”
“退下吧,朕还有一堆奏章要看。”
贾珏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市侩的精明和坦然的惫懒:
“陛下明鉴!臣一不吃空饷,二不喝兵血,平日里府中开销如流水,处处都要银子使。”
“不朝陛下您伸手,臣还能朝谁伸手去?总不能去抢老百姓的吧?”
他再次拱手,动作干脆利落。
“陛下诸事繁忙,日理万机,臣就不在此叨扰了。臣告退!”
说完,也不等天圣帝再说什么,贾珏便转过身,迈着轻快甚至带点雀跃的步伐,玄色的身影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乐呵呵地大步流星走出了两仪殿。
殿内,随着贾珏的离去,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重新恢复了属于帝王处理政务的肃穆与沉静。
天圣帝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身体缓缓放松,靠回御座深处,几不可闻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疲惫与释然的复杂神色。
对于贾珏方才那番看似莽撞、实则“直白”的闹腾,天圣帝内心深处,其实是乐见其成的。
这位年轻的国公,有什么不满、什么诉求,都摆在明面上,直接冲着自己来,把话说开。
这远比那些心思深沉、城府如海,将不满深藏心底,面上恭敬有加,背地里却暗暗积蓄力量准备憋个大的要好得多。
然而天圣帝又怎么会知道,贾珏早就起了反心,这次的背刺事件,不过是更加坚定了贾珏的决心而已。
傍晚,京师东城,一座僻静别院偏厅。
夕阳残照透过糊着高丽纸的雕花窗棂,在厅内投下长长的、歪斜的光影,非但未能驱散室内的沉郁,反倒平添了几分暮色将近的凄凉。
厅内陈设低调却难掩昔日的华贵,紫檀木的桌椅泛着幽暗的光泽,博古架上几件前朝官窑的瓷器静默无声,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深远的山水古画,一切都无声诉说着主人曾经煊赫的身份与如今刻意收敛的处境。
戴权独自坐在厅中上首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他身形枯瘦,穿着深褐色暗云纹的锦缎常服,面皮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龟裂,爬满了额头和眼角。
曾经那双在司礼监批红时锐利如鹰隼、在朝臣面前威严深沉的眼睛,此刻却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眼袋浮肿下垂,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焦虑与恐惧。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七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日夜反复穿刺着他的心神。
曾几何时,太上皇君临天下,他戴权执掌司礼监,批阅奏章,代行朱批,满朝文武谁不尊一声戴公公。
那时的他,权势滔天,一言可定人生死,一语可决家族荣辱,是何等的风光无限!
可如今……戴权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痛苦与不甘。
随着太上皇被“奉养”于大明宫,如困兽般幽居,他手中那足以翻云覆雨的司礼监大印,便不得不拱手交出。
如今的戴权,不过是大明宫一个伺候太上皇的内侍总管,空有虚名,权势尽失。
每日里,除了小心翼翼地伺候那位同样失势的老主子,便是对着大明宫日渐荒凉的宫苑,咀嚼着权力旁落的苦涩滋味。
这失去权力的落差,本就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肝肺腑,让他郁郁寡欢。
然而,更雪上加霜的是,他之前鬼迷心窍,为了宁国府贾珍那几乎掏空家底凑出的三十余万两银子的产业册子,竟在太上皇面前挑拨离间,试图借太上皇的余威去压制如日中天的梁国公贾珏,乃至间接触怒了天圣帝。
他至今记得,当夏守忠那个新贵太监,带着天圣帝冷酷的旨意,勒令他必须在三日内将所收受的贿赂翻倍退赃时,那份深入骨髓的羞辱和恐惧!
那一次,若非太上皇念及几十年主仆情分,最终开口为他求情,他这把老骨头,恐怕早就被天圣帝碾成齑粉了。
可那次侥幸过关,并未带来丝毫安宁。
反而如同在悬崖边上被狠狠推了一把,让戴权每时每刻都活在更深的惊惶之中。
他太清楚了,自己之所以还能在这座别院里苟延残喘,而非被投入诏狱或暴毙身亡,唯一的依仗,便是大明宫里那位风烛残年的太上皇还活着!
天圣帝纵然对他恨之入骨,终究还要顾忌“孝道”和“人伦”这层薄薄的面纱,不愿在太上皇尚在时彻底撕破脸皮,背上“不孝”或“苛待先皇旧仆”的污名。
但这依仗,如今也变得岌岌可危了。
戴权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太上皇……他侍奉了几十年的主子,这段时日以来身子骨是越发不济了。
咳嗽声一日重过一日,精神也愈发不济,时常坐在大明宫的暖榻上,对着窗外萧索的秋景,一坐就是半天,眼神空洞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