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那些太医们请脉时眉头紧锁,开的方子越来越温和,话却说得越来越含糊,只道是“静养”、“安心”。
这种种迹象,都像一把把悬在戴权头顶的利剑,剑尖直指他的心窝。
每每想到这里,戴权便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冰冷僵硬,如坠冰窟。
第336章 共襄大事
戴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的衣袍,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戴权闭上眼,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景象:
大明宫丧钟长鸣,白幡漫天,太上皇龙驭宾天……紧接着,便是天圣帝那张毫无表情、冰冷如铁的脸。
天圣帝登基多年,朝局早已稳固,再无人能掣肘于他。
清算自己这个旧日权阉、曾试图挑拨他们父子关系、还胆敢收受贿赂干预朝政的老奴,简直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一杯鸩酒?一条白绫?还是被酷吏拷打至死,再扣上十恶不赦的罪名?无论是哪种结局,都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原本戴权觉得自己只能静静的等候大难临头的那一天,却不曾想,如今事情有了转机。
不久前,戴权接到一封由禁军暗递的书信,他枯井般的心底便投下了一颗石子。
梁国公贾珏,天圣帝手中最锋利的刀,竟会秘密邀约自己这个被新君厌弃的老朽。
这念头在他胸腔里反复灼烧,既带着绝境中窥见裂隙的微光,又缠绕着对未知陷井的深深戒惧。
此时戴权佝偻的背脊绷紧又松弛,浑浊的眼珠时而望向紧闭的门扉,时而垂落,映着烛火跳跃的光点,像风中残烛。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戴权像受惊的老鹤,猛地抬头。
玄色蟒袍的下摆率先映入眼帘,金线刺绣的麒麟在烛光下暗芒流转。
贾珏龙行虎步踏入厅内,身姿挺拔如北疆风雪中的孤松,深邃的眼眸扫过,室内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戴权慌忙起身,动作因急切显出几分踉跄,他双手交叠于身前,深深一揖到底,花白的头颅几乎触到膝盖,声音带着宫中浸淫多年的恭顺与刻意压低的颤音:
“老奴戴权,叩见公爷。”
“戴公公不必多礼。”
贾珏的声音清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径直走到主位坐下,随意地抬手虚扶。
“坐吧,今日并无尊卑,不过闲叙。”
戴权口中连称“不敢”,佝偻着腰,半边身子才小心翼翼地挨着椅子边缘坐下,目光低垂,只敢盯着自己膝上那双枯瘦的手。
“公公近来身子骨可还硬朗?在大明宫的日子,过得如何?”
贾珏端起小几上的青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杯壁,语气闲适得像真在拉家常。
戴权喉头滚动,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浸满了风烛残年的悲凉:
“劳公爷垂询。老奴年过古稀,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不过是挨日子罢了。”
“好坏……呵,如这残烛,说灭也就灭了,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好与坏。”
他抬起布满褶皱的眼皮,浑浊的瞳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望向贾珏。
“不知公爷今日召老奴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吩咐?”
贾珏轻笑一声,呷了口茶,目光落在戴权写满风霜的脸上,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
“谈不到吩咐。”
“只是想到人这一世,奔波劳碌,所求无非是‘生前事,身后名’这六个字罢了。”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戴权心上。
“遥想当年太上皇临朝之时,公公执掌司礼监,批红用印,人称‘内相’,何等煊赫风光。”
“可惜啊,一朝天子一朝臣……”
戴权的心猛地一缩,指尖冰凉。
他明白贾珏绝非无的放矢。
挣扎片刻,戴权眼中瞬间涌上浓烈的哀求和卑微,身子也向前微倾,仿佛要抓住唯一的浮木:
“公爷明鉴!老奴……老奴当初是猪油蒙了心,为了些黄白之物,竟敢……竟敢行那悖逆之事,触怒天颜!如今想来,悔之晚矣,恨不能以头抢地!”
他声音哽咽,老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老奴知道公爷深得陛下信重,简在帝心!”
“万望公爷垂怜老奴风烛残年,在陛下面前……美言一二句。”
“老奴别无他求,只求一个安稳的晚年,能得善终,绝不敢再生半点非分之想!”
“若公爷肯成全老奴这点微末心愿……”
戴权深吸一口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老奴愿将毕生积蓄倾囊相赠,以酬公爷大恩!”
贾珏静静听着,脸上那丝淡笑渐渐敛去,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
“戴公公此言差矣。”
“你既不够了解陛下的心性,更高估了我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戴权骤然惨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今日可以明白告诉你,没有任何人,能改变陛下心中对你戴权的杀机!”
贾珏停顿了一下,让那“杀机”二字在寂静的空气中沉沉落下,加重了语气。
“而且我可以笃定,太上皇殡天驾鹤西归的那一日,便是你戴权,殉葬断气之时!”
戴权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抖,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那点强撑的卑微祈求彻底碎裂,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脸色灰败如槁木,嘴唇哆嗦着,发出不成调的嘶哑气音:
“难……难道……老奴……老奴就半点生机都没有了么?”
“那倒也未必。”
贾珏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只是眼神愈发深邃莫测,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生机,陛下是绝不会给你的。”
戴权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贾珏,那“生机”二字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弱电光。
他心头狂跳,瞬间明白了贾珏的弦外之音!
戴权几乎是扑着向前,声音因急切而尖锐:
“公爷!若您有办法搭救老奴!老奴这条残命,连同这点微薄身家,全凭公爷处置!只求……只求活命!”
贾珏看着戴权濒死挣扎般的姿态,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的确有办法,既然我们无法解决你和陛下之间的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蛊惑。
“那为何不换个思路,想想办法,解决掉那个‘制造问题’的人呢?”
“解……解决?”
戴权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难以置信地瞪着贾珏,仿佛白日见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公爷您……您是想……谋……谋……”
那个“反”字在他喉咙里滚了又滚,终究没敢吐出来,只剩下一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煞白的脸。
“谋反?”
贾珏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甚至还带着一丝闲适的笑意。
“不是我,戴公公,是‘我们’。”
“不!万万不可!”
戴权像被烙铁烫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又因腿软一个趔趄,他双手乱摇,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本能的反抗。
“老奴……老奴服侍皇家数十载,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此等大逆不道、诛灭九族之事,老奴宁死也不敢为!”
他急促地喘息着,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贾珏,那眼神里除了恐惧,更添了浓重的怀疑——
戴权怀疑这是天圣帝授意让贾珏设下的陷阱,诱他入彀,好名正言顺地将其铲除!
贾珏对戴权的激烈反应毫不意外,只是轻轻“呵”了一声,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袖口,目光平静地迎上戴权充满警惕的审视:
“看来戴公公还是信不过我。”
“觉得我贾珏深受陛下恩宠,爵高权重,断然不会行此叛逆之事,是么?”
戴权抿紧干瘪的嘴唇,没有回答,但那戒备的眼神和僵直的脊背,已无声地默认了贾珏的猜测。
“方才我已言明,”
贾珏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淡淡不悦和洞穿世事的清醒。
“陛下没你想象的那么信任我。”
“陛下对我,是‘又用又防’。”
他加重了“又用又防”四个字,随即抛出一个更具分量的信息。
“况且,我与越氏的关系,也是十分僵硬。”
“自太子薨逝后,陛下的龙体江河日下,一日不如一日。”
“在陛下眼中,我贾珏手握重兵,已是‘骄兵悍将’。”
“陛下忧心忡忡,他百年之后,新君年幼或暗弱,无人能制衡于我。”
“为了给未来的继承人铺一条‘平稳’之路,陛下……已经开始对我布局动手了。”
贾珏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牢牢锁住戴权。
“我已收到确切消息,西海边军整顿完毕后,四王麾下那些心腹将领,一个不落,都会被陛下调入我执掌的静塞军!”
“戴公公在宫中沉浮一生,此中深意,还需要我点破吗?”
戴权浑身一震,眼神剧烈闪烁。
四王将领调入静塞军?这分明是掺沙子、掺钉子!是帝王最核心的制衡之术!
戴权瞬间理解了贾珏的处境与危机,那点对贾珏设局的怀疑,终于被同病相怜的恐惧和兔死狐悲的寒意彻底冲垮。
他颓然跌坐回椅子上,嗓音干涩:
“公爷……将这些肺腑之言,对老奴这和盘托出……想来,老奴除了与公爷携手,已是……别无生路了吧?”
“戴公公是明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