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他们,梁国公的奏请,朕知道了,天家亦重人伦,骨肉之情乃人间至善。”
“朕准他所请,让他安心在府中陪伴夫人养胎,静待麟儿降生。”
“静塞军之事,暂不必忧心,待其夫人平安生产、身体康健之后,再行赴任不迟。”
“是,奴婢遵旨!定当挑选最上等的滋补之物,妥帖送至梁国府上,一字不差转达陛下天恩!”
夏守忠深深叩首,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去吧。”
天圣帝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
“奴婢告退。”夏守忠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腰,脚步无声却极其迅速地退出了两仪殿。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悄然合拢,隔绝了殿外明亮的光线,也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天圣帝独自一人坐在空旷而威严的御座之上。
他没有立刻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也没有再看一眼那块染血的手帕。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穿透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投向了宫殿深处,那个象征着储君居所的方向——文华殿。
天圣帝的眼神深邃无比,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生命流逝的无力与不甘,有对身后江山的深沉忧虑,有对继承人能力的深深怀疑,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帝王的孤独与苍凉。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望着文华殿的方向,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唯有那紧攥着染血手帕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泄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波澜。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高的窗棂,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无声地蔓延在金砖地上。
几日后,深夜的寒风卷过幽州大营,吹得中军大帐的牛皮帐幕猎猎作响,带起一阵干燥的寒意。
帐内,巨大的舆图几乎铺满了整面墙壁,精细地描绘着北疆的山川河流与边镇关隘。
顾廷烨端坐主位,一身玄甲未卸,肩头的虎头吞肩在跳动的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手中紧握着一封刚刚拆阅的信笺,纸张上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正是来自镐京的梁国公贾珏。
信的内容顾廷烨早已反复看过数遍,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唇角渐渐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随即又缓缓松开,化作一丝洞悉一切的、带着冷峭意味的笑意。
“公爷好一个‘捧杀’之计啊……”
顾廷烨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铺着熟牛皮的桌案,发出笃笃的轻响。
天圣帝欲将西海那群丧家之犬塞进静塞军以制衡公爷,公爷却让自己配合。
顾廷烨几乎在瞬间就完全领悟了贾珏的用意。
公爷这是笃定了四王及其麾下那些所谓的“心腹”,根本就是一群色厉内荏的酒囊饭袋!
指望他们在铁板一块的静塞军里跟自己等人分庭抗礼,那是痴心妄想。
他们既无那份胆魄,更无那份能力。
然而……打着“监军”或“制衡”的幌子,利用职权之便,在油水丰厚之处大肆捞钱的胆子,他们不仅有,而且必定会膨胀到肆无忌惮的地步!
公爷命他将这些人,一个不落地安置在毗邻漠南草原、油水最为肥美的位置上,行的是阳谋,是“欲取之,必先予之”的捧杀之策!
顾廷烨眼中精光闪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群贪婪之辈一头扎进温柔乡、最终自取灭亡的结局。
他甚至隐隐感到一丝带着血腥气的期待——或许,经此一役,借助这群蠢货的自我毁灭,反而能彻底清洗掉静塞军中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杂音,真正将这支威震北疆的铁军,打造成一块只属于公爷的、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的“私军”!
“来人,速传王烈!按陈那颜!刘老八来帐中议事!”顾廷烨霍然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穿透帐幕的阻隔,清晰地传了出去。
帐外守卫的亲兵闻声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不多时,沉重的牛皮帐帘被猛地掀开,卷进一股裹挟着沙尘的寒风。
三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王烈,身材魁梧如铁塔,豹头环眼,脸上带着常年驻守边关的粗粝感。
其右是身材精悍、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如鹰的按陈那颜,这位归附的漠南勇士如今已是贾珏麾下重要的将领。
最末则是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刀疤的汉子,眼神凶狠,正是绰号“刀疤脸”的悍将刘老八。
三人进得帐来,脚步一顿,齐齐对着主位上的顾廷烨抱拳躬身,动作整齐划一,透着军中特有的肃杀:
“末将等参见辅帅!不知辅帅召见,有何吩咐?”
顾廷烨目光扫过三人故作严肃、实则眼底藏着丝缕熟悉笑意的脸庞,紧绷的嘴角不由得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方才的冷峻瞬间被一种兄弟间的熟稔冲淡。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行了行了,你们几个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都是自家兄弟,在我这儿假正经什么,又是行礼又是辅帅的,听着牙酸。”
王烈闻言,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严肃瞬间垮掉,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瓮声瓮气地道:
“仲怀,话可不能这么说,公爷把你放在这个位子上,咱们弟兄不帮你把场面撑起来,那不是不给你面子嘛!”
“礼不可废,礼不可废!”
他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
按陈那颜也咧开嘴,用略带生硬的官话附和:
“王大哥说得对,辅帅就是辅帅,规矩还是要讲的。”
“这礼数,也是咱们静塞军的脸面。”
刀疤脸则只是咧了咧嘴,那道伤疤随之扯动,显得更加凶悍,他没说话,但眼神里的笑意表明他完全赞同。
顾廷烨失笑摇头,指了指下首的几张胡凳:
“少扯那些没用的,坐吧,又没外人。”
“说笑归说笑,眼下可是有正事,关乎咱们静塞军根基的大事。”
顾廷烨脸上的笑意收敛,重新变得郑重起来,从案上拿起那封密信。
“公爷的信到了,你们三个,一起看看。”
一听是贾珏来信,三人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变得严肃起来。
三人围拢一起,王烈接过信纸,按陈那颜和刀疤脸也凑近,三颗脑袋挤在一起,借着帐中明亮的烛光,逐行逐句地仔细阅读。
信的内容不长,但字字千钧。
当看到天圣帝意图将西海四王麾下将领调入静塞军,以及贾珏要求静塞军“配合朝廷”的指令时,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砰!”
王烈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跳了一下。
他豹眼圆瞪,额角青筋暴起,脸色因愤怒而涨红,低吼道:
“这皇帝老儿!欺人太甚!”
“他娘的,明明知道公爷跟水溶那帮龟孙子是死敌,尿不到一个壶里!”
“他居然还要把那些丧家犬塞到咱们静塞军来,这他娘的是想干啥,让那群王八蛋骑到咱们兄弟头上拉屎撒尿吗?”
按陈那颜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双鹰眼寒光闪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简直是把咱们静塞军当成了收破烂的!四王的人,都是些什么货色,打仗不行,争权夺利、溜须拍马、贪赃枉法倒是一把好手!”
“让他们进来,这军营还能有清净日子过,公爷还让咱们配合。”
“仲怀,公爷这……这是啥意思啊,难道真要让这群孙子在咱们地盘上耀武扬威不成。”
顾廷烨看着三张写满愤怒和不解的脸,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嘴角又缓缓勾起那抹洞悉一切的笑意。
他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们几个,就只看到‘配合朝廷’四个字,眼睛往哪看呢。”
顾廷烨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在信笺末尾轻轻一点,敲了敲那几行关键的字句。
“公爷后面说的才是真章——‘无论如何,要稳固根基,做好准备。”
“漠南可以乱,但不能大乱’,这话,还不够你们咂摸出滋味来。”
按陈那颜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顾廷烨手指点着的地方,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
片刻之后,他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抬头,语气带着一丝恍然和试探:
“仲怀,你的意思是……公爷并非真的要咱们忍气吞声,而是说……可以给那群混账一点甜头,让他们跳得欢些,但咱们自己的根基,咱们静塞军的根本,绝不能动摇。”
“乱,要控制在咱们能掌控的范围内乱。”
“然也!”
顾廷烨赞许地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与按陈那颜心意相通的了然。
“公爷正是这个意思!”
“更重要的是,皇帝此举,其心已是昭然若揭。”
“将四王旧部安插进来,名为‘辅佐’,实为‘掺沙’,分化兵权。”
“皇帝老儿分明是对公爷起了忌惮之心,欲行分权制衡之术。”
“公爷何等人物,岂会看不透这层。”
“若公爷明着阻拦,拒不接纳,反倒坐实了‘拥兵自重’、‘别有用心’的罪名,正好给了朝廷口实。”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在幽州与漠南草原交界的大片区域划过,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
“堵不如疏!既然皇帝想塞人进来,那咱们就大大方方地开门迎客!索性把这群祸害都接进来,然后——”
顾廷烨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三人。
“一!次!性!解!决!掉!也省得日后没完没了地试探,徒增烦扰!”
刀疤脸猛地往前踏了一步,那张疤痕纵横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凶狠,他直勾勾盯着顾廷烨,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仲怀!公爷既然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坐镇,那就是信得过你的脑袋瓜子比我们哥几个都灵光!”
“你就直截了当告诉兄弟们,该咋办就行了。”
“水里火里,哥几个若是皱一下眉头,那就不算好汉!”
第340章 处境窘迫的水溶
王烈和按陈那颜也重重地点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廷烨,等待他的部署。
顾廷烨看着眼前这三位生死与共、绝对可靠的袍泽,心中大定。
他走回案后,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而充满力量:
“西海来的那群人,说穿了,就是一群失了主子的丧家之犬!”
“他们仓惶逃窜到咱们静塞军,那就是无根的浮萍,无源的死水!”
“他们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根本不足为惧!”
顾廷烨的语气带着绝对的自信和一丝轻蔑。
“等他们到了幽州,我会亲自出面,以朝廷的名义,给他们安排职务。”
顾廷烨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仿佛在安排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