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本汗形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自东南向西北,由南向北,犁庭扫穴!反复筛滤!每一片草场,每一个山谷,每一处水源,都不能放过!务必将这支胆大包天的周狗骑兵,彻底围死在这片草原上!一只马蹄都不许放跑!”
第98章 反攻,反攻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刚从昏厥中被掐人中救醒、面色灰败的白羊王,以及悲愤交加的巴林王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催促:
“白羊王、巴林王!你们两部遭受重创,心中悲愤最甚!本汗命你们二人为先锋,各率本部现有最精锐、最快的轻骑,脱离大队,先行一步!加急行军!”
“你们的任务不是决战,是找到他们!像最执着的猎犬一样,咬住他们的尾巴!死死缠住他们!为大军合围指明方向!明白吗?!”
“末将领命!”
白羊王声音虚弱却带着怨毒,巴林王则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眼中只剩下复仇的火焰。
“都下去准备吧!”
赫连勃勃猛地挥手,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和挥散不去的暴戾。
“明日清晨,拔营!返回草原!”
各部首领如同得到了赦令,也顾不上礼节,纷纷仓促行礼,带着各自或悲痛、或焦急、或惶恐的心情,脚步纷乱地涌出王帐。
帐内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牛油巨烛燃烧的噼啪声和弥漫不散的血腥、汗臭与恐慌的气息。
巨大的、镶金的王座上,赫连勃勃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跌坐回去。
他那身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天狼铠在烛光下依旧闪烁着幽冷的光泽,肩吞膝吞的金狼依旧狰狞,但其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而孤寂。
琥珀色的眼瞳中,滔天的怒火并未熄灭,但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深处,却翻涌着浓浓的不甘与挫败。他死死攥着王座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左贤王。”
赫连勃勃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王帐内的死寂。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左贤王赫连铁弗立刻上前一步,沉声应道:
“末将在!”
赫连勃勃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空洞地盯着摇曳的烛火,仿佛要从中窥见那支搅动风云的周军骑兵的踪迹:
“立刻……动用一切力量,不惜任何代价……”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刻骨的阴狠。
“给本汗尽快弄清楚!那支深入草原的周军骑兵番号是什么,他们的主将,那个被斥候称为‘魔神’的年轻周人将军……究竟是谁?!”
赫连勃勃猛地抬起眼,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燃烧着冰冷刺骨的杀意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究:
“本汗要知道他的名字!他的来历!他的每一场战绩!本汗要将他……一点一点,彻底碾碎在赫连汗国的草原上!”
“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
赫连铁弗重重一捶胸口,眼中也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他知道,大汗不仅要歼灭这支骑兵,更要找出这个敢于深入虎穴、将赫连汗国后方搅得天翻地覆的罪魁祸首,用最残酷的方式处决,方能稍解心头之恨,也震慑那些因后方被袭而浮动的部族之心。
王帐外的寒风呜咽着,卷起地上的尘土。
赫连汗国二十万大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即将对幽州发起致命一击的前夜,因为后方燃起的这把“掏心”之火,不得不带着无尽的愤怒、不甘与恐慌,调转方向,如同受伤的巨兽,咆哮着扑向自己伤痕累累的家园,誓要将那深入腹地的毒刺,连根拔起,彻底焚毁。
真正的决战,已从幽州城下,悄然转移到了广袤而危机四伏的漠南草原。
翌日清晨,塞外的寒气尚未完全褪去,静塞军大营帅帐内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英国公张辅之站立于巨大的北疆舆图前,花白的头发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愈发稀疏,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青黑色,额角深刻如刀刻斧凿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
他正用枯瘦的手指划过舆图上一处险要隘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案头堆积的紧急军报如同小山,每一份都系着前线将士的生死与幽州防线的存续。
副将万松柏侍立一旁,看着主帅眼中密布的血丝和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心中忧切如焚。
自南关城破,赫连汗国大军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疯狂冲击着幽州外围的每一处防线。
大半个月来,英国公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全靠浓茶和钢铁般的意志支撑。
千钧重担压在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帅肩上,仿佛要将那曾经魁梧如山的脊梁也压弯几分。
“大帅,”
万松柏终是忍不住,声音带着沙哑的恳切。
“您……歇息片刻吧。这样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英国公手下的动作未停,目光依旧紧锁在舆图复杂的线条上,只是声音低沉地回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无妨,老夫撑得住。”
他顿了顿,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承载着北疆千里风霜的叹息。
“松柏,眼下这局面,我等虽困守城池,每一寸土地争夺都浸透鲜血,处境艰难,但至少还有这坚城为凭,尚能勉力支撑。”
英国公缓缓抬起头,那双阅尽世情的浑浊眼眸穿透帐顶,仿佛投向北方那片广袤而未知的草原腹地,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沉的感慨与难以言喻的忧心:
“真正身陷绝境、孤悬于九天之上的,是贾珏那小子啊。”
他想起了那张年轻却已刻上风霜血火印记的脸,想起了那双深不见底、带着磐石般沉稳与破釜沉舟意志的眼睛。
万松柏闻言,挺直了腰背,眼神中闪烁着对上关军堡血战奇迹的记忆和对贾珏近乎盲目的信任:
“大帅放心!贾珏勇冠三军,智勇兼备!他既能阵斩赫连兀术、赫连啜于万军之中,也定能在草原腹地搅他个天翻地覆,必能……必能圆满完成任务,平安归来!”
英国公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里面有对爱将锋芒的希冀,也有对贾珏孤军深入险境的揪心,更有着身为统帅却无法提供任何实质支援的深深无力。
“万里草原,五千铁骑,无援无粮……”
他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着冰面。
“老夫这个主帅……如今唯一能做的,竟只剩在这幽州城头,为他……默默祷祝了。”
“祷祝他能在那片陌生的、滋养了无数赫连狼骑的沃土上,杀出一条血路,将计划中的“惊雷”真正炸响,然后……活着回来。”
沉重的寂静笼罩着帅帐,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帐外远方的金柝声,如同重锤敲在心头。
就在这时,厚重的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塞外清晨的寒气裹挟着尘土味直灌而入。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几乎是扑跪在地,脸上却全然不见连日刺探的疲惫,反而被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覆盖。
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响亮地穿透了压抑的空气:
“大帅!急报!”
“赫连汗国大军……他们在拔营!全军!正在拔营后撤!”
轰——!
如同平地惊雷在帅帐内炸响!
英国公猛地转身看向斥候,动作之快带倒了身后的凭几,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爆射出鹰隼般的锐利光芒,死死钉在斥候脸上。
“什么?!再说一遍!”
其声音嘶哑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穿透力。
万松柏也瞪大了眼睛,呼吸骤然急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斥候重重叩首,声音斩钉截铁:
“回大帅!千真万确!斥候营兄弟冒死抵近,反复确认!赫连人的王庭金狼大纛(已降下,各部人马正在收拾辎重,无数烟尘升腾,如同沙暴!其撤离方向……正是北面草原!”
“确认?可曾亲眼看见所有主力皆动?有无留下断后疑兵?”
英国公的声音带着一种战场老帅特有的审慎和不容丝毫差错的严厉。
“确认!大帅!”
斥候额上渗出汗珠,语气无比肯定。
“是全军撤离!王庭铁骑在前开道,左右贤王部翼护两翼,各部跟随,浩浩荡荡,烟尘蔽日!”
“其撤离之态,甚至……甚至带着几分仓皇!属下等确认无误,才敢回营禀报!”
“再探!”
英国公毫不犹豫,声音沉凝如铁。
“命斥候营不惜一切代价,盯死赫连大军的踪迹!探明其是否真的全部撤回草原深处,有无分兵、转向迹象!一有异动,飞马回报!”
“喏!”
斥候高声领命,转身如风般冲出帅帐。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但这次,空气不再凝固,而是充斥着一种山雨欲来、惊涛拍岸前的诡异沸腾。
万松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看向英国公那张在急剧变幻的光影下显得愈发深不可测的脸,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和揣测:
“大帅……赫连大军昨日还在猛攻我永固堡、铁山砦,攻势未歇……今日竟突然仓皇北撤……这,这会不会……是贾珏?!”
英国公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巨大的北疆舆图上。
他琥珀色的瞳孔深处,如同风暴来临前的大海,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惊愕、狂喜、深深的忧虑……最终沉淀为一种洞悉一切的凝重。
英国公缓缓地、无比沉重地点了点头,指尖在舆图上那片代表赫连汗国心腹之地的空白区域,重重一点!
“必是贾珏!”
英国公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肯定。
“若非他在赫连后方……捅破了天,若非他搅得漠南草原震动、赫连汗国根基动摇,二十万大军……岂会在这即将对幽州给予最后一击的时刻,如此仓皇撤离,前功尽弃?!”
帐内烛火疯狂摇曳,将英国公的身影投在巨大的舆图上,拉得细长而孤绝。
他那份因赫连撤军而瞬间卸下的巨大压力,转眼间又化作了十倍、百倍的沉重,重重压在了心头。
“赫连汗国二十万大军全军撤离……幽州之围,解了!”
英国公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然则……这泼天的压力,这天大的危机,便已尽数转移……转移到了贾珏那五千孤骑的头上了!”
英国公仿佛已经看到,暴怒的赫连勃勃如同受伤的草原狼王,正驱使着整个汗国的力量,在辽阔的漠南草原上张开巨大的绞索,誓要将那支深入腹心的毒刺碾成齑粉,赫连汗国的骑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正疯狂地扑向贾珏的踪迹……
万松柏听得心头发紧,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立刻上前一步,抱拳急声道:
“大帅!既如此,末将请命,即刻点齐玄甲军剩余精锐,出塞接应贾珏!或许能……”
“没用的。”
英国公猛地挥手打断,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深深的无奈。
“茫茫草原,万里黄沙,贾珏此刻在何处?赫连人的包围网又布在何方?我等一无所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焦灼与无力感强行压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但那锐利深处,是对远方袍泽最深沉的挂念。
“此刻,除了相信贾珏,相信他麾下那五千磨砺出的铁骑,相信他能再次创造奇迹……我等,别无他法!”
沉默,再次笼罩了帅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