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沉默不再压抑,却比之前更加沉重,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对远方勇士的托付与祈愿。
然而,下一刻,英国公眼中的忧虑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鹰视狼顾般的慑人精光!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死死钉在舆图上那个刺目的、如同嵌入大周北疆咽喉的毒瘤标记上——居庸关!
那曾经让他付出嫡长子性命也未能夺回的雄关,此刻,在赫连大军仓皇后撤的烟尘中,门户洞开!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的国仇家恨,无数将士的血泪与英魂!收复居庸关的梦想,从未如此刻这般触手可及!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贾珏在草原上以命博来的战机,豁然出现在了眼前!
英国公身上那沉重的疲惫仿佛瞬间被一股铁血沸腾的意志驱散,佝偻的腰背挺得笔直,如同即将出鞘的绝世神兵,一股属于百战老帅的凛冽杀气轰然勃发。
第99章 王庭之危
他猛地一拍帅案,声音如同惊雷在帐内炸响,带着无可置疑的军令威严:
“万松柏!”
“末将在!”
万松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激得浑身一凛,立刻抱拳挺立,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英国公的手指如同标枪般,狠狠戳在舆图上的居庸关位置:
“赫连汗国倾巢而出,后方又被贾珏搅得天翻地覆,如今全军撤离,其居庸关守军如今已成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此乃天赐良机!静塞军雪耻、光复雄关的时刻——到了!”
“即刻传令!”
英国公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帅帐,带着一种足以点燃三十万将士热血的激昂与决绝:
“擂鼓聚将!”
“召集全军主将、副将、幕僚参军,速至中军帅帐议事!”
“商讨——光复居庸关之策!”
“末将领命!”
万松柏的吼声带着破釜沉舟的激昂,仿佛要将连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
他猛地转身,猩红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步流星冲出帅帐,如一阵风般卷向外面寂静的黎明。
帐帘落下,将塞外呼啸的寒风暂时隔绝。
帅帐内,重新陷入一片沉寂。
唯有巨大的牛油巨烛燃烧得更加炽烈,发出噼啪的爆响,将英国公挺立如山的背影清晰地投在悬挂的北疆舆图上,那影子仿佛一尊复苏的战神,正俯瞰着那座被胡尘遮蔽了十二年的雄关。
幽州的天,似乎在这一刻,亮起了一道破晓的曙光。
而遥远的漠南草原深处,那场关乎五千铁骑生死存亡的血色风暴,才刚刚开始席卷。
静塞军大营的军事会议结束得出乎意料的快。
英国公张辅之提出的“趁赫连大军北撤,倾力夺回居庸关”的战略,在巨大的战机与十二年的国仇家恨面前,迅速凝结为全军上下铁一般的意志。
帅帐内,众将眼中燃烧着压抑已久的复仇火焰与收复故土的渴望,再无半分异议。
军令如山崩海啸般传遍幽州大营。
静塞军这台压抑多年的战争机器,仿佛被贾珏在草原腹地点燃的那把“掏心”之火彻底引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无数营帐在黎明前拔除,沉重的攻城器械——楼车、撞城槌、巨大的配重投石机——在辅兵和驮马的拖曳下,发出沉闷的轰鸣,汇成一股钢铁洪流。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数十万静塞军将士踏着被赫连铁蹄蹂躏了十二年的土地,如同愤怒的狂潮,兵锋直指那座悬于大周北疆咽喉的毒瘤——居庸关。
数日后,居庸关城楼。
塞外的寒风卷起城头狼头大纛的边角,猎猎作响。
执失思力身披厚重的铁甲,伫立在冰冷的垛口之后。
他那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灰败与压抑。
果然。
一切都如他前几日在王帐中所预料的那般。
在赫连汗国大军因后方噩耗仓皇北撤的当夜,他便被大汗赫连勃勃单独召入了那座散发着血腥与威压的金帐。
牛油巨烛摇曳的火光下,赫连勃勃黄金面甲后的琥珀色眼瞳,冰冷得如同极北的寒冰。
“执失思力。”
赫连勃勃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周人狡诈,我军北撤,英国公那老匹夫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居庸关,是我赫连汗国钉在周人心脏上的楔子,不容有失。”
执失思力心头猛地一沉,头颅垂得更低,额角几乎触碰到冰冷的金砖地面。
不详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本汗命你,”
赫连勃勃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每一个字都砸在执失思力的灵魂上。
“统领居庸关及附近所有残余部众,留守此关!给本汗钉死在这里!绝不能让周人踏过关墙一步!”
执失思力喉头滚动,苦涩几乎要从口中溢出。
留守?面对必然疯狂反扑、志在雪耻的三十万静塞军精锐?这分明是一条有死无生的绝路!
周人失去居庸关整整十二年了,如今天赐良机,静塞军便是豁出去牺牲十万士卒,也绝对会攻下居庸关。
一想到自己要面临的是什么,执失思力可谓是心乱如麻。
“大汗……”
执失思力声音干涩嘶哑,试图寻找一丝推脱的余地。
“闭嘴!”
赫连勃勃的厉喝打断了他,冰冷的声音带着最后的施舍与不容置疑的威胁。
“守住它!只要居庸关的狼旗还在飘扬一日,你守护王子不力之罪,本汗便一笔勾销!你的部族,亦可保全!”
一笔勾销?
执失思力心中唯有惨笑。
赫连啜王子身死、尸骨无存的滔天大罪,岂是一句轻飘飘的“勾销”能真正抹去的?
这不过是赫连勃勃稳住他、让他甘心赴死的诱饵。
至于守不住的下场……赫连勃勃没有明言,但执失思力心知肚明:关破之日,便是他身首异处之时。
届时,赫连勃勃还需要惩罚一个死人吗?
连带着他身后那已元气大伤的部族,恐怕也将难逃被其他部落瓜分吞噬的命运。
此刻,站在居庸关高达五丈的冰冷城墙上,执失思力望着关外那片无垠的原野。
视野的尽头,烟尘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升腾、蔓延,最终连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黄云,如同翻滚的海啸,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向着居庸关狂涌而来!
静塞军的主力,到了。
无边无际的玄黑甲胄在日光下反射着死亡的寒光,如同钢铁的丛林在移动。
巨大的军阵肃穆而沉重,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以及无数脚步、马蹄、车轮碾过大地的低沉轰鸣,汇聚成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大地心脏跳动的恐怖声响。
阵前,是如同移动堡垒般的攻城器械集群,高耸的楼车仿佛要刺破苍穹,巨大的配重投石机被缓缓推向前线,粗壮的撞城槌如同远古巨兽的獠牙。
一股复仇的、破釜沉舟的意志,如同实质的飓风,隔着遥远的距离,狠狠撞击在居庸关的城墙上。
仆骨浑等仅存的几个千夫长簇拥在执失思力身旁,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惶与绝望。
他们看到了静塞军辕门处那杆最高的大纛——英国公的帅旗。
果然,静塞军这次倾巢而出,拿下居庸关的决心肉眼可见。
“慌什么!”
执失思力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身后这群惊弓之鸟,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被逼至绝境的凶狠。
“眼前这些,不过是些曾经的手下败将!居庸关不是上关军堡!它是长生天赐予我们最坚固的盾!”
他指着脚下巍峨的关城,声音陡然拔高,试图压过心中的恐慌:
“城高五丈,双层瓮城,七十二座敌楼!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火油滚沸待用!静塞军想破此关?让他们用尸体把城墙堆平吧!”
然而,这番强撑起来的“豪言壮语”,在无边无际的周军浪潮面前,在城头上弥漫的恐慌气氛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关下,静塞军的战鼓开始擂响,沉重而缓慢,如同死神的脚步,每一下都重重敲在守军紧绷的心弦上。
攻城队列开始缓缓前压,巨大的盾牌连成一片移动的钢铁壁垒,其后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和扛着云梯的死士。
执失思力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冰冷空气,那寒气仿佛能冻结他的肺腑。
他知道,自己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算计,都已走到了尽头。
赫连勃勃将他留在这里,不是信任,而是最后的“废物利用”,看看能否为赫连汗国保存一丝这座将来继续南下的桥头堡的希望。
居庸关这座吞噬了无数静塞军儿郎的雄关,此刻,也必将成为他执失思力的葬身之地。
他仿佛已经闻到了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喊杀与哀嚎。
一场注定惨烈无比、血流漂杵的血战,已然无可避免。
这里,就是他执失思力人生的终点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指向关下那玄黑色的死亡浪潮,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混合着绝望、不甘与最后疯狂的嘶吼,那声音在关城上回荡,试图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长生天的子孙!举起你们的弓弩!握紧你们的弯刀!准备——迎敌!”
半个月后,漠北草原深处,赫连汗国王庭。
巨大的金狼纛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支撑纛旗的粗壮旗杆仿佛要刺破铅灰色的苍穹。
往日代表着无上权力与威严的王帐穹庐群,此刻却被一种压抑的恐慌所笼罩。
本该肃穆的王庭广场上,此刻聚集着一群与这庄严之地格格不入的人。
赫连汗国的阏氏国母端坐在铺着雪白熊皮的主座之上,面色凝重如铁。
她约莫五十岁年纪,岁月在她轮廓深邃的脸上刻下了威严的痕迹,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却难掩忧虑。
她头戴一顶镶嵌着巨大蓝宝石和孔雀石的金冠,金冠两侧垂下细密的金链流苏,末端缀着打磨圆润的狼牙。
一身由最上等的深紫色锦缎缝制的袍服,衣襟、袖口和下摆用金线绣满了繁复的狼首与云雷纹饰,宽大的腰带上镶嵌着红玛瑙和绿松石,厚重而华贵,象征着她草原女主人的至高地位。
然而,这身华服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的面前,跪伏着、瘫坐着、相互搀扶着的是十数位从草原各处流亡而来的部落贵族。
他们个个狼狈不堪,昔日的尊贵荡然无存。
华丽的皮袍沾满了泥土、草屑和干涸发黑的血迹,不少地方被撕裂,露出内里粗糙的里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