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赵匡胤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依旧停留在钱俶身上,“你此时来见朕,所为何事?”
钱俶再次躬身,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回禀陛下,外臣......外臣此番冒昧前来,是斗胆......是为两国百姓,前来祈和!”
他顿了顿,“恳请陛下念在苍生不易,熄兵止戈,传令王审琦将军......暂缓......暂缓对杭州城的攻势!给吴越的百姓,一条生路!”
第193章 李煜
在来之前,钱俶接到的最后一道加急军报,大宋荆南水师将吴越水师彻底击溃!
大将王审琪率领水师将士登陆吴越国海岸,短短数日,连续攻破、洗劫了沿岸七八座富庶的重镇!
并且王审琪已经率军直扑吴越国都杭州!
钱俶的这四万兵马,几乎是掏空了吴越所有的家底。
如今国内各城守军尽是老弱残兵。
杭州城内,满打满算,能称得上精锐的,不过七八百禁军......
钱俶如今别无选择。
赵匡胤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地上的钱俶,缓缓问道:“让朕退兵?你......空着手来的?”
钱俶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抬起头,“陛下,我们......我们可是盟友啊!”
“盟友?”赵匡胤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太子之前跟朕讨论过,他说,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恒的友谊,只有永恒的利益。钱俶啊,你求朕办事,什么‘礼物’都不带,空口白牙就要朕停下攻势,这是求人该有的态度么?”
“礼......礼物?”钱俶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不......不知陛下,想要......想要什么‘礼物’?”
赵匡胤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姿态看似松弛,但“你自己心里清楚,朕要的是什么。”
“不过,朕也不会亏待你。待到天下一统,朕赐你一个世袭罔替的国公之位,良田美宅,金银丝帛,保你钱氏一族在大宋富贵荣华,安然度日。如何?”
其实之前崔仁翼的分析已经让他动摇了。
天下大势已清晰无比,吴越这艘小船,在大宋这艘即将统一的巨舰面前,倾覆是迟早的事,区别只在于是体面地“归附”,还是被无情地“碾碎”。
他这次来,本就是打算借坡下驴,唯一的目标,就是为自己和家族在未来的大宋里,争取一个相对安全且优渥的位置,避免身死族灭的下场。
此刻,听到赵匡胤亲口许诺“国公”而非“王爵”,钱俶紧绷的心弦反而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知异姓王的下场往往凄惨,汉初那些手握重兵的异姓王有几个善终?
反而是看似低一级的国公之位,更为稳妥,不易引起猜忌。
至少,这表明赵匡胤目前并没有卸磨杀驴、赶尽杀绝的意思,而是要将他钱氏当作一个归附的样板。
利弊,在瞬间已然清晰。
钱俶不再犹豫,再次深深地俯下身,“臣,钱俶,参见官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拜,宣告了钱氏父子两代经营、立国数十年的吴越,就此纳入大宋版图。
从此,东南富庶之地,尽归赵宋所有。
“平身吧。”赵匡胤的语气缓和了些许,“杭州那边的事,你不必担忧。王审琪是不会对你钱氏宗族如何。”
他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他此行,主要是为了清理一些......不必要的隐患。”
“臣,叩谢官家天恩!”钱俶再次拜谢,他的家族性命和基本富贵是保住了。
“嗯。”赵匡胤沉吟片刻,开始做出具体安排,“你先回去,亲自宣布吴越国归附大宋的消息,稳定人心。你带来的四万大军,暂时交由高怀德整编。此事了结后,你便在朕身边先领个参军的职务,随侍左右,待凯旋回朝之后,再另行封赏。”
“臣,遵旨!”钱俶恭敬应下,姿态放得极低。
钱俶带来的文武大臣,对于这个结果,似乎都有某种程度的预料。
毕竟,宋军的强大和吴越的窘迫,大家都心知肚明。
宰相沈虎子听完钱俶宣布归宋后,神色复杂变幻,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整理了一下官帽和袍服,带领着身后一众面色灰败的吴越臣子,向着钱俶行了最后一个属于吴越臣子的君臣大礼。
高怀德顺利接管了四万吴越军的指挥权,开始有条不紊地将其打散,编入宋军各序列之中。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唐国都,金陵。
老皇帝李璟病入膏肓,形容枯槁,大部分时间都昏睡在病榻之上,仅有少许清醒的时刻,也是意识模糊。
朝政大事,名义上已由太子李煜暂时代理。
然而,这位即将登上皇位的太子李煜,此刻却不在处理政务,而是在他那极尽巧思的东宫花园里。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迂回曲折;奇花异草,争奇斗艳。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与当前国家危如累卵的氛围格格不入,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太平盛世。
李煜身穿一袭月白色的宽大文士袍,衣袂随风飘飘,更衬得他面容俊雅,带着几分文弱的书卷气。
他正与一群聚集在他身边的所谓“大儒”和“才子”们围坐在一棵繁茂的花树下,饮酒赋诗,流连于声色之间。
此刻他显然已微醺,双颊泛着兴奋的红晕,眼神迷离,正高举酒杯,高声吟诵着自己刚刚即兴创作的新词:“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诗句旖旎华丽,意象朦胧,极尽描绘宴乐的奢靡景象与醉生梦死的闲情逸致。
“好!殿下此词,清丽绝伦,字字珠玑,真乃天授之才!”
“妙啊!‘待踏马蹄清夜月’,此等空灵超逸之意境,非殿下这等神仙人物不能道也!”
四周立刻响起一片阿谀奉承,谄媚之态溢于言表。
李煜得意地举杯,享受着众人的追捧,正要与众人同饮这杯美酒,却见一名内侍引着两人,步履匆匆的穿过繁花似锦的花径,径直朝这边走来。
看到这两人,李煜微醺的醉意顿时醒了一半,眉头不自觉地紧紧蹙起,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悦之色。
来的这两人,正是南唐朝堂上斗得最凶、几乎水火不容的两派首领。
兵部尚书、向来以刚直敢言、力图革新著称的“清流派”领袖韩熙载,以及依靠迎合上意、把持枢要而迅速崛起的“澄心堂派”核心人物,澄心堂承旨徐游。
这两人素来政见不合,在朝堂上争锋相对是常态,今日竟会摒弃前嫌、联袂而来......
第194章 无话可说
韩熙载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虽然依旧有神,却难掩其中历经宦海沉浮的疲惫、忧虑以及对时局的深深无力感。
他出身北方世家,因战乱南渡,在南唐朝堂本就属于“南人”群体,根基相对不稳。
早年他与权臣冯延巳为首的“五鬼”集团争斗多年,耗尽心力,屡遭排挤。
好不容易熬到冯延巳病死,“五鬼”集团失势,没想到朝中又迅速崛起了以徐游等江南本土文士为代表的“澄心堂派”,他们依靠李煜的宠信,继续把持权柄,党同伐异,排斥异己。
而太子李煜,对他这个“北人”出身的官员,似乎天生就带着几分轻视,更偏爱徐游那些擅长诗词歌赋、精于揣摩上意、能陪他吟风弄酒的江南文士。
这使得韩熙载空有满腔报国之志和经世之才,却在朝中举步维艰,提出的诸多整军经武、革除弊政的建议都被束之高阁。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南唐的国势在无休止的内耗、党争中,不可逆转地加速滑向深渊。
徐游则显得圆滑世故许多,他年纪稍轻,面容白净。
毕竟,许多军国大事的处理,都与他们“澄心堂派”密切相关,若是出了大纰漏,他也难辞其咎。
两人快步走到近前,无视周围还在吟风弄月、试图营造雅集氛围的才子们。
韩熙载率先拱手,声音沉凝,“殿下,臣有十万火急之军情禀报!事关社稷存亡,还请殿下即刻屏退左右!”
李煜正沉浸在诗酒唱和的雅兴之中,被如此直接地打断,脸上便带出了几分愠色:“韩卿,何事如此惊慌失措,不能稍待片刻,容孤与诸位才子将此词品评完毕......”
他话未说完,一旁的徐游也紧跟着躬身,语气急切地补充道:“殿下!此事关系我大唐社稷安危,确实......确实不宜有外人在场听闻!”
连一向最懂得顺着自己心意、经常帮自己找理由拖延政务的徐游都如此失态,李煜这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心头那点不快被一股莫名的不安取代。
他挥了挥手,对周围那些才子们道:“你们......都先退下吧,孤与二位大人有要事相商。”
待那些乐师和才子们全都施礼告退,湖边只剩下他们三人时,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压抑。
韩熙载紧闭着嘴,脸色铁青,花白的胡须因内心的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似乎已经对眼前这位沉溺声色、不辨危机的太子彻底失望,索性一言不发,只是用沉痛的目光看着地面。
徐游见状,知道无法指望韩熙载先开口,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殿下......大事不好!我......我金陵水师......于今日拂晓时分,遭宋军淮南水师主力突袭!”
“什么?!”李煜手中的白玉酒杯“啪”地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从石凳上站起身,脸上血色瞬间尽褪,“李重进?!他......”
“正是宋将李重进亲自统领!”徐游低着头,“敌军趁着拂晓时分江上升起的浓雾,悄无声息地突入我水寨核心区域,随即四处纵火,猛攻我锚泊战船......我金陵水师将士大多还在睡梦之中,措手不及,仓促应战......二、二十一条主力战船......尽数被焚毁!连......连同整个水寨也......也化为一片焦土!宋军得手后,并不恋战,已迅速沿江撤离,目前......不知所踪......”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这样?!”李煜又惊又怒,“水师营寨乃金陵门户,戒备森严,难道事先就没有丝毫察觉?警戒的哨船呢?示警的烽火呢?!都睡着了吗?!还是都死光了!!”
他虽然不喜政务,耽于享乐,但基本的军事常识还是有的,一支庞大的舰队,未经接战,就被人全歼于自家港内,这是何等荒谬、何等不可思议的失职!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徐游感受到李煜的怒火,头垂得更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支支吾吾地不敢回答。
毕竟,那位严重渎职的金陵水师指挥使,与他有着姻亲关系,举荐之人也正是他徐游本人。
此刻,他只想尽量撇清关系。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朝廷养士千日,就是用在这个时候的吗?!”
李煜气得在原地来回踱步,看到一旁如同泥塑木雕般的韩熙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个北人!韩熙载!你哑巴了?平日不是自诩忠直,敢于犯颜直谏吗?如今你倒是一句话都没有了?!啊?!”
“北人”这个充满羞辱性和排斥意味的称呼,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韩熙载的心口。
他布满皱纹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花白的胡须颤抖得更加厉害,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屈辱,勉强维持着臣子的礼仪,拱了拱手, “殿下,军国大事,自有澄承旨、大人等肱骨之臣谋划,臣......人微言轻,才疏学浅,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好一个无话可说!”李煜被这种消极的态度彻底激怒,“哼,都说你是诤臣,是国之干臣,现在看来,不过是徒有虚名,关键时刻,毫无担当!罢了,孤跟你这等消极避事之人,没什么好说的!”
他猛地转向徐游,急切地问道:“林仁肇呢!林将军现在到哪里了?命他速速回援金陵!”
林仁肇,被誉为南唐军中最后的“擎天柱”,在军中威望极高。
他曾多次率军力挽狂澜,就连一代雄主周世宗柴荣在他手上也未能占到太多便宜,是南唐少数能让宋军感到忌惮的将领。
当宋将潘美在南方连续攻陷数座军事重镇的消息传来时,李煜在慌乱之下,终于想起了这位国之柱石,第一时间就将能调动的最后机动兵力交给他,派了出去迎战。
当时,他还曾故作镇定、甚至带着几分天真地对左右近臣说:“北有张彦卿,南有林仁肇,我大唐有此双壁,可保无忧矣!”
如今,言犹在耳。
徐游被李煜灼热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连忙回答“回殿下,林将军所部正与潘美所部宋军紧张对峙,寻找战机。目前......可能无法及时回援。”
李煜闻言,焦躁地用力揉着自己的额角,感到一阵阵眩晕。
第195章 “功过相抵”?
李煜在花园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突然,他猛地停下,扭头看向徐游,“皇甫继勋呢!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个神卫统军都指挥使怎么不来见孤?!”
徐游心里暗暗叫苦。
皇甫继勋哪敢来啊?
整个金陵的防务都归他管,现在水寨被人一锅端了,他负主要责任。
要不是皇甫继勋是他们“自己人”,又是他徐游一手提拔上来的,他今天也不会主动跑来触这个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