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皇甫将军真乃当世李靖再世”、“国家柱石,非将军莫属”、“有皇甫将军在,金陵安矣”......各种肉麻的奉承话不绝于耳,仿佛他已经是拯救南唐的英雄。
给皇甫继勋说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脸上却堆满了掩饰不住的笑意。
在一一客气地回礼后,皇甫继勋找了个借口,摆脱了人群,快步朝着位于皇宫深处的澄心堂走去。
澄心堂,原本只是李煜东宫的书房和藏书阁,徐游等一批江南才子最初也只是他网罗的文学幕僚。
但自从老国主李璟重病卧床,李煜开始监国理政以来,他为了绕开时常与他意见相左的三省六部,逐渐将澄心堂提升为一个类似于后世“内阁”的决策核心。
澄心堂的官员,替代了中书省起草诏令的职能,直接参与国家核心机密的讨论,甚至能影响官员的任免,一跃成为南唐朝廷中最炙手可热的“新贵”权力中心,是无数官员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地方。
徐游作为澄心堂的承旨,此刻正在堂内伏案疾书,亲自起草李煜在朝会上吩咐的那两份诏书。
就在这时,门外小吏禀报:“徐承旨,皇甫将军在外求见,说有急事。”
徐游笔尖一顿,有些意外。
朝会刚散,他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
“快请。”
皇甫继勋几乎是冲进来的,他反手将房门掩上,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快步走到徐游的书案前,压低声音说道:“徐大人,您可得救救我啊!”
第199章 你又怎么了?
徐游手中的毛笔猛地一顿,抬起头看着满惊慌的皇甫继勋,眉头紧紧皱起,“你又出什么事了?!朝会上不是已经糊弄过去了吗?”
皇甫继勋苦着一张脸,像是刚吞了黄连,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将徐游离开后,李煜如何询问他守军人数,他又如何夸下海口说有八万五千人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徐游越听脸色越沉,等皇甫继勋说完,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你跟老夫说实话,别扯那些虚的!现在金陵城里城外,真正能拉上城墙打仗的兵,到底还有多少?”
吃空饷,这几乎是每个手握兵权的将领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但吃到这个地步......
皇甫继勋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伸出四根手指,又迅速弯下两根,结结巴巴地回道:“大......大概......有四......不,两......两万人还是有的......”
徐游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皇甫继勋!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跟我耍花样?说实话!”
这下,皇甫继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徐......徐大人......真......真就......一万人左右......这还是把那些老弱病残都算上的数......”
“什么?!一万人?!”徐游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皇甫继勋,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你的胆子是被狗吃了吗?!八万五千人的员额,你吃了七万多人的空饷?!这要是被太子知道,被清流那帮人捅出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五马分尸都是轻的!”
皇甫继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抱着徐游的腿就开始哭诉:“徐大人!徐大人您明鉴啊!这......这也不是下官一个人贪的啊!上上下下那么多张嘴要打点,宫里宫外......您......您也知道,这钱它......它没全进下官一个人的口袋啊......下官冤枉啊!”
他这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暗示,这吃空饷得来的巨额钱财,他徐游徐大人,以及朝中其他不少权贵,可都没少分润。
现在出了事,想让他一个人顶罪,没门!
徐游胸当然听懂了皇甫继勋的弦外之音。
这事一旦捅破,那就是牵连一片的巨大丑闻,他徐游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他烦躁地将手中的毛笔狠狠扔在书案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他背着手,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房间里来回快速踱步。
“糊涂!混账!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徐游低声咒骂着,脑子里飞快地思索着对策。
皇甫继勋跪爬着跟在徐游脚边,急声道:“大人,眼下......眼下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是......这动静可能会有点大,而且清流那边,尤其是韩熙载那老东西,恐怕瞒不住,万一捅到太子那里......”
徐游猛地停住脚步,侧过头,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什么办法?你先说来听听!韩熙载那边......哼,老夫自有办法应付!”
得到徐游的保证,皇甫继勋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徐游耳边,“大人,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把缺额补上!我们可以立刻在金陵周边的村庄里,强行征召所有青壮男子充军!还有......还有城里府县大牢里关着的那些犯人,不管是偷鸡摸狗的还是杀人越货的,全都给他们披上军服,塞到城墙上去!只要刀子架在脖子上,不怕他们不听话!”
他舔了舔有些上火的嘴唇,继续说道:“这样动作快的话,最多十来天,就能把七八万人的缺口给补齐大半!就是......就是这强拉壮丁、释放囚犯的动静实在太大,想完全瞒住,恐怕不容易......”
徐游听完,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不就是抓壮丁、用囚犯么......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倒也不是不可以。”
他缓缓说道,“动作必须要快!要狠!趁着现在太子还信任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件事办成!”
他走到书案后,重新坐下,“这样吧,稍后老夫就去东宫面见太子,自然会替你想办法,把这件事圆过去。你现在立刻出城,回到你的大营,悄悄召集绝对信得过的心腹军官,做好准备。我这边一有消息,你立刻动手,以‘加固城防、征召义勇’的名义,在全城和周边村镇给我抓人!记住,要快!”
皇甫继勋一听徐游愿意出面帮他擦屁股,顿时喜出望外,连连躬身作揖:“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多谢大人出手相助!大人真是救了下官的性命啊!”
他眼珠一转,又凑上前,陪着笑脸低声道:“正好,下官近日偶然得了一幅据说是书圣王羲之的真迹字帖,知道大人雅好此道,稍后便派人送到大人府上,请大人品鉴一番,看看是真品还是赝品......”
一听是“书圣”王羲之的真迹,徐游原本阴沉的目光瞬间亮了一下,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道貌岸然的平静,只是微微颔首,“嗯,如此珍品,放在你一个武夫手中也是明珠暗投,且先送到老夫这里,待老夫细细观摩辨别一番再说。这书法好啊,书法得练呐!”
搞定了徐游这个最大的保护伞,皇甫继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敢再多耽搁,向徐游行了个礼,便匆匆忙忙地离开澄心堂,出城赶往自己的大营布置去了。
不久之后,徐游将起草的两份诏书呈送给李煜。
“太子殿下,这是按照您的吩咐拟好的圣旨,请您过目。”徐游躬身说道,态度谦卑。
李煜接过诏书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他对徐游的文笔和办事能力还是放心的,也懒得细看内容。
他拿起桌上那方沉甸甸的太子印玺,在诏书上盖了下去,然后吩咐道:“派最得力、脚程最快的人,务必尽快送到朱令赟和林仁肇手中!不得有误!”
“臣遵旨!一定选派精干人手,八百里加急送达!”徐游躬身接过诏书,小心收好。
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之色,“殿下,臣还有一事,需向您请示。”
李煜目光转过来,带着询问:“哦?还有何事?”
“臣刚才在来东宫的路上,听闻殿下采纳了皇甫将军的建言,打算用坚壁清野、袭扰粮道的策略来对付宋军,此计确实高明,直击敌军要害。”
徐游先是一记马屁拍过去,然后才引入正题,“故而,臣由此想到了一个补充之计,或许能让金陵防守更加万无一失。”
第200章 满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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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游显得智珠在握,缓声说到:“殿下,如今我们兵员充足。何不借此机会,再额外招募一批城中青壮,让他们跟随一部分精锐老兵一同上城墙协防?这样我们可以将最精锐的部队隐藏起来,养精蓄锐,作为一支奇兵。待到宋军久攻不下,人马疲惫、士气懈怠之时,再突然杀出,必可一举击溃敌军,建立奇功!”
李煜在脑中顺着徐游的描述过了一遍,觉得这个想法确实很周全,既利用了兵力优势,又保留了后手,不由得点了点头:“不错!徐爱卿思虑周详,有心了!此计甚合孤意!”
徐游脸上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自谦道:“殿下过誉了,这都是臣份内之事,能为殿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他顿了顿,仿佛又想起什么,继续说道:“另外,臣还想到,城中各府县大牢里还关押着不少身强力壮的囚犯。不如趁此机会,将他们也一并编入军中,只要他们在此战中奋勇杀敌,活下来的就可以免除其原有罪行。这样也能彰显殿下您的仁德与宽宏,可谓一举两得。”
“嗯......不错,不错!这个想法也很好!”李煜听了徐游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根本没往别的地方去想,只觉得徐游处处都在为他、为南唐着想。
他满意地挥挥手,“这事就按你说的办!你转告皇甫继勋,让他具体负责,务必给孤办好,不得有误!”
“臣,领旨!”徐游心中暗喜,躬身退出了东宫。
很快,得到了“尚方宝剑”的皇甫继勋,再无任何顾忌。
一道道命令从城外的军营中发出,南唐士兵们开始冲进金陵周边的各个村庄,以及城内的贫民区,不由分说地强拉所有看起来能扛动武器的男子。
对于那些有权有势、穿着华服的公子哥,或者那些大户人家有明显标识的家丁,这些士兵们则是视而不见,绕道而行。
同时,各个府县监狱的大门也被打开,无论罪行轻重,只要是男丁,全都被驱赶出来,发下破烂的号衣和武器,被编成了所谓的“敢死营”或“赎罪营”。
一时间,金陵内外,哭喊声、叫骂声、呵斥声不绝于耳,混乱不堪,怨声载道。
......
另一边,江北的宋军大营。
赵匡胤在彻底消化了投降的南唐士卒,并将其大部分打散编入宋军辅助队伍后,仅仅休整了两天,便再次挥师南下,兵锋直指金陵!
对于这个时代的普通士兵和底层民众而言,所谓的国家大义往往敌不过一碗饱饭。
赵匡胤对待降卒并不苛刻,愿意留下的编入为兵的,发给口粮,不愿意的发放少量路费遣散。
这使得宋军推进的阻力小了很多。
高怀德作为先锋大将,率领精锐骑兵在前开路。
一路上,所经过的南唐城池,望风而降者居多,敢于据城抵抗的寥寥无几。
宋军几乎是兵不血刃地接收了一座又一座城池。
然而,越是靠近金陵,赵匡胤和麾下将领们就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能够从沿途获取的粮草数量变得越来越少。
仔细一问才得知,李煜早已下令,将周边城池库存的大部分粮草都强行征调运往了金陵。
后果正如李煜和皇甫继勋他们所预料的那样,宋军的后勤补给线被拉得越来越长,运输队伍疲于奔命,后勤压力陡然增大。
在距离金陵还有四百多里的一片荒野上,宋军再次扎下营寨。
中军大帐内。
赵匡胤看着军需官刚刚送来的粮草库存报告,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脸上布满了愁容。
报告上清楚地写着,随军携带的粮食,最多只够全军食用五天。
这意味着,宋军很可能还没走到金陵城下,就要面临断粮的危险!
打了一辈子仗的赵匡胤,何尝看不出南唐方面打的是什么算盘?
他们就是想利用坚城消耗宋军锐气,同时派出部队不断骚扰、切断宋军漫长而脆弱的后勤线。
一旦宋军对金陵形成包围,久攻不克,后勤又被掐断,那后果不堪设想!
军心一乱,十几万大军随时可能崩溃。
就在赵匡胤对着地图和粮草报告发愁的时候,帐帘被掀开,李烬快步走了进来。
“官家,隆庆卫刚刚送来一份最新情报,是从金陵内部传出来的。”李烬将一份密封的小竹筒双手呈上。
赵匡胤接过竹筒,拧开盖子,倒出里面的细小纸卷,迅速展开阅读。
看着看着,赵匡胤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那抹浓重的愁容当即消失不见。
“好!来得正是时候!”赵匡胤将纸条在蜡烛上引燃,“李烬,去,立刻把藏用(高怀德的字)给我叫来。”
“是!”
......
没过多久,高怀德大步走进中军帐抱拳行礼,“参见官家!”
“免礼。”赵匡胤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自己这位妹夫兼爱将,“藏用,有件要紧事,需要你亲自去办一趟。”
高怀德闻言,神色一正,“请官家吩咐!臣万死不辞!”
赵匡胤招了招手,示意高怀德走近些。
待高怀德凑到书案前,赵匡胤在其耳语一番。
高怀德听完,咧嘴笑道:“官家好眼光!这种活儿,交给臣保准没错!那......臣这就去点兵出发?”
赵匡胤满意地点点头,又特意叮嘱了一句:“记住,换下龙翔军的制式铠甲和旗帜,打扮成......嗯,就打扮成南唐溃兵的样子,别暴露了身份!速去速回!”
“臣明白!”高怀德心领神会,抱拳领命,兴冲冲地转身出了大帐。
不多时,高怀德亲自点了三千最精锐的龙翔军骑兵,以及五千负责运输的民夫,带着大量的空辎重车离开了宋军大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宋军大营外就传来了阵阵车马声。
只见车队满载而归,一辆辆辎重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粮食口袋,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每一个随行的龙翔军士兵,背上都背着一个不小的包袱,怀里也塞得鼓鼓囊囊的,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