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怀德顾不上休息,径直来到中军大帐外求见。
高怀德大步走进来,“官家!事情办成了!”
赵匡胤接过内侍王继恩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不由得笑骂道:“看你这副德行!你小子这一趟,怕是没少往自己怀里划拉好处吧?”
高怀德被说中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也......也没多少,就......就一点点,兄弟们总不能白跑一趟,是吧?”
说着,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得意。
“嗯,”赵匡胤毫无心理负担地点点头,做了个勾手指的动作,理直气壮地说:“规矩你懂的,见面分一半。你私藏的那些,回头自己看着办,给朕送一半来,充作......充作军资。”
高怀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苦着脸,“是......臣......臣知道了......”
第201章 暴露
宋军继续向金陵方向稳步推进,不过指挥权已经交回到了赵匡胤本人手中,负责前军进攻的先锋大将则换成了李烬。
至于高怀德,这家伙昼伏夜出,带着他那支“鬼鬼祟祟”的精锐,专门干着“借粮”的勾当。
他们的行动模式很固定,宋军主力前脚刚离开一座城池,后脚当晚,必定会有一支穿着破旧南唐军服、装备却异常精良的“南唐溃军”出现,精准地洗劫城中那些为富不仁、囤积居奇的大户。
由于赵匡胤明令禁止骚扰普通百姓,宋军所过之处,对平民秋毫无犯。
相比之下,反倒是他们本国的南唐军队路过时,常常如同蝗虫过境,少不了搜刮抢掠。
两相对比,沿途的南唐百姓对于这支“军纪严明”的宋军,虽然谈不上欢迎,但抵触情绪却意外地小了很多,甚至有些地方还隐隐抱有感激。
在这种近乎“传檄而定”的氛围下,赵匡胤的大军一路长驱直入,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激烈抵抗,很快就兵锋直指,抵达了南唐的金陵城下。
战马之上,赵匡胤勒住缰绳,望向远处那座气势不输汴梁的恢宏巨城。
一旁的高怀德顶着两个黑眼圈,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这几天晚上“加班”太狠,显然没休息好。
他揉了揉眼睛,接口道:“官家,这金陵城可不是一般的难啃。城墙又高又厚,护城河又宽又深,里面粮草充足,守军看样子也不少。要是选择强攻,咱们的弟兄们恐怕得付出不小的代价;要是围困......以这城的储备,耗上个一年半载,估计都动摇不了它的根基。”
赵匡胤闻言,微微眯起眼睛,“是啊,城墙是够坚固。可惜啊,再坚固的堡垒,也抵挡不住从内部开始的腐烂......人心要是烂了,铜墙铁壁也不过是摆设。”
此刻的金陵城,已然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面向宋军的几座主要城门全部紧紧关闭,沉重的门闩落下,门后还用沙袋巨石牢牢顶住。
城外原本应该有的村庄和集市,此刻一片死寂,只剩下些残破的空屋和土坯房,人影全无,显然已经实行了坚壁清野。
然而,让赵匡胤略感奇怪的是,那高耸的城墙之上,值守的南唐士兵们,竟然人人头上都缠着一条醒目的白色布带。
“嗯?”赵匡胤眉头微挑,有些讶异,“看这架势......难道是南唐老皇帝李璟驾崩了?”
还真被赵匡胤一语中的。
此刻的南唐皇宫,早已是一片缟素,悲戚的气氛笼罩着每一座宫殿。
巨大的灵堂之内,香烛缭绕,一口雕刻着精美龙纹的巨大棺椁停放在正中。
太子李煜身穿粗糙的白色孝服,跪在棺椁之前。
在他身后,黑压压地跪满了一地披麻戴孝的文武百官,呜咽哭泣之声不绝于耳。
这真是一个要命的时刻。宋军兵临城下的消息已经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全城。
而老皇帝李璟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咽了气,这诡异的时间点,让不少人在悲伤之余,心头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仿佛这是上天给出的某种亡国预兆。
“殿下......还请节哀顺变啊!”徐游膝行两步,爬到李煜身后,声音带着哭腔,“如今城外宋军压境,虎视眈眈!还请殿下振作精神,速速主持大局,部署城防,以保我大唐社稷安危啊!”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万一李煜因为悲伤过度撂了挑子,或者宋军趁机破城,那他们这些往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员,能有几个活下来?
他徐游自己,还能有活路吗?
其余大臣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止住哭声,齐声附和:“是啊殿下!还请殿下以社稷为重,主持大局,保我大唐啊!”
李煜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抽动,他用宽大的孝服袖子,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缓缓站起身。
当他转过身后,脸上虽然还带着悲戚,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属于君主的决绝。
他猛地一甩那宽大的孝服广袖,“诸卿!随孤......去会会那赵匡胤!”
一直默默垂泪守在旁边的太子妃周娥皇,见状连忙拭去眼泪,起身招呼宫女内侍,为李煜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甲胄。
大臣们被徐游领着,先行退出了灵堂,在殿外等候。
偏殿之中,周娥皇亲手为李煜穿戴那身华丽却明显不适用于实战的礼仪铠甲,她的动作轻柔,眼中满是担忧,轻声叮嘱道:“殿下亲临前线,刀剑无眼,还请......务必以自身安全为重!”
然而,面对周娥皇的关怀,李煜的反应却异常冷淡,他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字,随即就别开了头。
穿戴整齐后,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没有再多看周娥皇一眼。
宫门外,李煜翻身骑上了早已备好的御马。
两队禁军骑兵在前开路和护卫,而他身后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员们,则纷纷钻进了各自的轿子,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外城城墙方向而去。
穿过达官贵人居住、尚且还算井然有序的内城,一进入外城区域,景象顿时变得凄惨而混乱。
街道上挤满了从城外被强行迁入城内的百姓,他们拖家带口,带着寥寥无几的家当,像无头苍蝇一样挤在街道两旁,或坐或卧,眼神麻木而绝望。
放眼望去,人群中几乎看不到什么青壮年男子,所有的青壮,都已经被皇甫继勋以“充军守城”的名义强行抓走,填上了城墙。
队伍行至城墙下方的瓮城区域时,李煜猛地勒住了战马。
他的目光射向了前方空地上跪着的那一排被五花大绑、褪去盔甲的人。
为首那个面如死灰的,不是别人,正是神卫统军都指挥使皇甫继勋!
他身后,还跪着他的一众军中心腹将领。
李煜利落地翻身下马,一旁的侍卫想要搀扶,却被他用手势阻止。
他缓步走到皇甫继勋面前,手中握着一根精致的蟒皮马鞭,鞭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打着自己铠甲侧裙的金属鳞片,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皇甫继勋,“皇甫继勋......没想到吧?你以为你做的事情,真的能瞒天过海?”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押解皇甫继勋的士兵立刻会意,一把狠狠揪住他的头发,用力向后一扯,强迫他抬起头来。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皇甫继勋的嘴里被塞了一大团麻布,难怪他一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煜抬起手,勾了勾手指。
士兵粗暴地将皇甫继勋嘴里的布团拽了出来。
布团刚一离嘴,皇甫继勋甚至来不及干呕,声音里充满了“冤屈”:“殿下!殿下明鉴啊!臣对您、对大唐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这......这定是有小人嫉妒臣受殿下信任,恶意诬陷!还请殿下为臣做主,明察秋毫啊!!”
李煜闻言,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直接冷笑出声:“呵呵......呵呵呵......皇甫继勋啊皇甫继勋,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敢在这里跟孤嘴硬?你的演技,不去当个戏子,真是可惜了!”
说着,李煜的目光猛地转向了站在百官队伍最前面,此刻已经吓得满头大汗的徐游!
第202章 皇甫继勋死
“徐爱卿,”李煜的声音变得幽深莫测,“你呢?你也觉得......自己是冤枉的吗?”
几乎是在李煜话音落下的瞬间,两名禁军已经猛地从徐游身后窜出,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牢牢控制住!
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傻子也明白,他和皇甫继勋勾结贪墨军饷,甚至可能通敌的事情,已经彻底败露了!
徐游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辩解,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选择了沉默。
眼见自己最大的靠山徐游也栽了,皇甫继勋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和仪仗彻底崩塌!
他脸上的“委屈”和“忠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和歇斯底里!
“哈哈哈哈!!!”皇甫继勋突然放声狂笑起来,状若疯癫,他猛地抬起头,“李煜!李重光!你这个只知道吟诗作对的废物!你死到临头了还在老子面前装什么九五之尊!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城外!赵匡胤的十几万大军已经把金陵围得像铁桶一样!等宋军打破城池,攻进来的时候,你!你!你!还有你们这些蠢货!”
他用目光扫过在场的百官,“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都得给老子陪葬!!哈哈哈!识相的就现在放了老子,跪下来求老子!老子心情好了,说不定还会在宋国皇帝面前,替你们这些将死之人美言几句,给你们留个全尸!哈哈哈!”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鞭声,猛地打断了皇甫继勋疯狂的叫嚣!
只见李煜手臂猛地一挥,手中的蟒皮马鞭狠狠抽在了皇甫继勋那张狂吠的嘴上!
这特制的蟒皮马鞭威力极大,韧性极强。
一鞭下去,皇甫继勋的嘴唇瞬间皮开肉绽,直接从中间被撕裂成了恐怖的四瓣。
“嗷——!!!” 钻心刺骨的剧痛让皇甫继勋发出了一声凄厉惨嚎。
李煜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都说死鸭子嘴硬!我看你这张嘴,也不过如此!”
他不再多看皇甫继勋一眼,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禁军将领,斩钉截铁地厉声下令:“来人!将皇甫继勋、徐游,还有这一干叛国逆贼,全部给朕押上城头!就在所有守军和城外宋军眼前,就地枭首!把人头给朕悬挂在城垛之上!朕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大唐、通敌卖国,是什么下场!”
“遵旨!”禁军士兵们轰然应诺,立刻如同拖死狗一样,将还在惨嚎的皇甫继勋、面如死灰的徐游以及其他面如土色的叛将,沿着登城的马道,一路拉上了高高的城墙。
眼看着曾经权倾朝野的徐游瞬间倒台,澄心堂的“二号”人物张洎(j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他立刻快步上前,来到李煜身边,弓着腰,用极其谄媚和体贴的语气轻声说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千万不要因为这些狼心狗肺的卖国贼气坏了龙体。眼下当务之急,是上城头亲自视察防务,查看城外宋军的动向,稳定军心啊。”
李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对着张洎微微点了点头。
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身后,那些已经被这雷霆手段吓得呆若木鸡的百官。
张洎亦步亦趋地紧跟在他侧后方,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在走上台阶的瞬间,他还特意用眼角的余光,轻蔑地瞥了一眼下方那群惊魂未定的官员们,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弧度。
百官队伍中,韩熙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庆幸。
国难当头,城池将破,这些人想的竟然还是争权夺利,踩着同僚的尸体向上爬......
他越发庆幸自己早就暗中投靠了宋国,选择了一条真正的明路。
他没有犹豫,也迈开步子,默默地跟着走上了城头,他要去亲眼看看,城外那支即将改天换地的“王师”,究竟是何等风采。
而剩余的大部分官员,还沉浸在李煜这前后巨大反差的震撼之中,没能回过神来。
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太子,刚才展现出的狠辣与果决,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李煜已经站在了高大的墙垛之后,凛冽的风吹动着他额前的发丝和手臂上缠的孝布在空中舞动。
他凝神望向城外。
只见城外的原野上,宋军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行动。
他们分成了数个庞大的方阵,分别部署在了几座主要的城门外。
但奇怪的是,宋军并没有立刻将攻城云梯、巢车或者沉重的攻城锤这些器械推到阵前,做出强攻的姿态。
反而......他们更像是在调整队形,摆出了一副......等待城门打开,准备入城的模样?
看到这一幕,李煜心头火起,猛地转过头,又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个被强行按跪在城墙通道上,还在痛苦呻吟的皇甫继勋!
不用说,这肯定是这个叛徒之前与宋军约定的里应外合的结果!
与此同时,宋军本阵前方。
赵匡胤骑在他的战马之上,同样在远远地眺望着金陵城头。
他身边的钱俶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依旧紧闭的城门,有些疑惑地低声问道:“官家,怎......怎么还不见城内有任何动静?城门也没开......”
赵匡胤眯着眼睛,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城头上骚动的人影,以及那些被押上城头的白色身影。
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时间还没到......不过看城头这架势......皇甫继勋那边,估计是事情败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