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阿嚏!”
高怀德揉了揉鼻子,迷迷糊糊地嘟囔:“谁他妈大半夜念叨老子......” 翻个身又睡了。
翌日,天还未亮,汴梁皇城宫门前已是冠盖云集。
凡是在京的文武官员,无论品级高低,皆早早在此等候。
今日是大朝会,皇帝平定江南后首次正式临朝,无人敢怠慢。
官员们按照品级高低,自发地排成长列。
队伍最前方,原本应是赵匡义的位置已然空出。
后面是面色凝重,显然一夜未眠的宰相赵普,以及神色相对平静的枢密使李崇矩和计相王博。
周围不少官员都在偷偷打量着这三位,试图从他们脸上看出些风向。
赵匡义以及卢多逊、楚昭辅等多名官员的突然“消失”,早已在这些官场人精中引起了不小的非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今日的朝会地点,改在了用于举行大朝会的大庆殿。
当宫门在晨曦中缓缓打开时,百官按次序肃然入内。
穿过宽阔的广场,来到巍峨的大庆殿前,他们惊讶地发现,殿外丹陛之上,已然站立着一人。
那人身着紫色太子常服,负手而立,正是许久未曾露面的太子赵德秀。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以赵普为首,众臣连忙躬身行礼。
赵德秀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语气平淡无波:“免礼吧。诸位大人,许久未见,看来都......挺好的?”
“托殿下洪福,还好,还好!” 众臣七嘴八舌地回应,声音显得有些杂乱。
赵德秀的视线落在最前方的赵普身上,嘴角似乎弯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赵相公,看来精神头......还不错嘛?”
赵普心中一凛,头皮有些发麻,连忙将身子躬得更低,语气无比郑重,“劳太子殿下挂念,臣......臣惶恐。”
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之前太子“病重”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愚钝的人也看出了其中的玄机,那不过是一场请君入瓮的大戏。
如今戏已落幕,胜利者自然无需再伪装。
第214章 科举的打算
就在这时,大庆殿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礼官手持静鞭,站在殿门前,运足中气,高声道:“肃——!”
刹那间,数百人的队伍鸦雀无声,所有官员迅速整理自己的衣冠袍服,屏息凝神,表情肃穆。
“入!”
百官按照严格的次序,迈着庄重的步伐,依次进入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殿堂。
赵匡胤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俯瞰着下方跪拜的群臣。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在大殿中回荡,大朝会正式开始。
冗长的仪式一项项进行。
礼官站在御阶之侧,展开长长的裱文,用洪亮而富有韵律的声音,朗声念诵官家此次御驾亲征,平定南唐,收取吴越,纳降清源,所取得的煌煌战功。
接着,便是文武百官按惯例对皇帝的歌功颂德,言辞华美,极尽赞誉。
这些固定的流程走完,礼官再次唱喏:“陛下有旨,跪——!”
百官齐刷刷再次跪倒。
赵匡胤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朕承天应命,抚有四海......如今伪唐既平,吴越归附,寰宇渐清,四海归一。朕当承三皇之治,循五帝之道,崇俭抑奢,轻徭薄赋,整军纪,肃朝堂!凡天下州府,政令教化,兵甲赋税,悉归朕命,不得有违!......”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所有文武官员,尤其是那些地方节度使出身、仍带有割据色彩的武将,以及盘踞地方多年的文官们,心中都是猛地一沉!
皇帝这是要借着大胜之威,彻底收拢权力,加强中央集权!
这意味着,他们手中那些固有的特权和独立性,将受到极大的限制和削弱!
有人心中不满,有人暗自忧虑,但也有人,特别是那些渴望晋升的低级官员和寒门子弟,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朝堂和地方上的官职就那么多,只有前面的“萝卜”被拔掉或者限制住了,后面的人才有机会填补上去!
“大棒”已然举起,并且明确宣示了目标。
接下来,该是给出“甜枣”的时候了。
赵匡胤话音一转,语气变得温和,“然,在大宋建立的这一年多来,亦有众多贤臣良将,恪尽职守,殚精竭虑,或运筹于帷幄,或决胜于千里,或安民于地方,功不可没!朕,皆记于心!故,朕决定于七日后,于大庆殿举行封赏大典,论功行赏,以酬功臣,犒劳三军!”
此言一出,方才还有些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无论心中作何想法,封赏总是令人期待的。
文武百官皆是精神一振,压抑住内心的激动,齐声高呼,“吾皇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朝会主要目的在于彰显皇权、宣告重大政令以及稳定人心,并不处理具体政务。
在赵匡胤宣布完这两项最重要的决定后,接下来又是一套繁复的谢恩、叩拜礼仪。
直到礼官宣布“退朝”,百官这才依序退出大庆殿。
而真正的政务处理,才刚刚开始。
赵匡胤换下那身沉重繁琐的礼服,穿上一件较为轻便的龙袍,在垂拱殿再次召见了核心重臣。
赵德秀依旧站在御案之侧。
下方,站着神色各异的赵普、王博、李崇矩,以及六部的几位尚书。
“朕不在汴梁的这段时间,朝廷运转如常,政务并无积压懈怠,赵普、王博、李崇矩,你们三人居中协调,功不可没。”
赵匡胤缓缓开口,抛出了一个话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赵普立刻躬身,语气谦卑至极:“官家谬赞了!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些许微末功劳,实在不值一提。全赖官家天威护佑,加之太子殿下运筹帷幄,臣等不过是依令行事罢了。”
他将功劳毫不犹豫地推给了皇帝和太子。
王博和李崇矩也紧随其后,表达了类似的意思。
赵德秀适时开口,“三位相公不必过谦。前方十余万大军后勤粮秣无一短缺,后方亿万百姓民生得以安稳,大宋境内政令畅通,日常运转井井有条,此皆赖三位与诸公同心协力所致。功劳就是功劳,不必推辞。”
为首的赵普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脸朝着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暗自腹诽:“运筹帷幄?怕是都在帷幄里算计赵匡义了吧!还有那‘安稳’的政务,还不是多亏了有个‘慷慨解囊’、主动承担了所有脏活和骂名的赵匡义在前面顶着?!”
当然,这话他是打死也不敢说出口的。
赵匡胤似乎对他们的态度还算满意,轻轻“嗯”了一声,说道:“都平身吧。朕叫你们来,是有另一件关乎国本的大事,要与你们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朕意,重启科举,并且要扩大规模,于今秋举行我大宋开国以来的首次恩科!”
“科举?!”
在场除了赵德秀依旧面色平静外,其余众人,包括赵普在内,全都愣住了。
紧接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之色,迅速在几位文官出身的重臣脸上蔓延开来!
自唐末五代以来,战乱频仍,武夫当国,虽有科举之名,但开设次数寥寥无几,且取士不多,文官地位远低于武将。
如今,大宋初步统一南方,天下思安,官家在此刻提出重开科举,并且是规模扩大的恩科,这释放出一个无比强烈的信号。
皇帝要大力提拔文治,抬高文官地位!
即便短时间内做不到“以文御武”,也势必要拉平文臣与武将在大宋朝廷中的话语权!
看看眼下就明白了,赵普虽是门下平章事,名义上的文官之首,但在手握全国军机要务的枢密使李崇矩面前,往往也得客客气气,礼让三分。
在这个时代,有兵权,就有实实在在的话语权。
科举,正是打破这种局面的关键一步!
“官家!此乃社稷之福,天下士子之幸啊!必将使我大宋文风鼎盛,贤才辈出!”赵普第一个激动地表态,声音都有些发颤。
后面的几位尚书也纷纷跟着附和,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
然而,与文官们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枢密使李崇矩和计相王博却沉默着,没有立刻说话。
王博掌管财政,或许在思考这大规模科举所需的花费;
而李崇矩作为武将体系的代表,显然对此有着更深的顾虑。
赵匡胤敏锐地注意到了二人的沉默,目光转向他们,带着询问之意:“李卿,王卿,你二人为何不语?对此有何见解?”
李崇矩沉吟片刻,上前一步,眉头微蹙,“官家圣明,重启科举确是好事。只是......臣斗胆请问,此次恩科,取士范围......是否涵盖新附的江南诸州?”
赵匡胤毫不犹豫地肯定道:“这是自然!江宁、洪州、泉州......凡我大宋疆域之内,士子皆可应试!南唐既已覆灭,其地其民,自然皆为朕之子民,岂可区别对待?朕要的,是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
李崇矩的担忧,似乎更深了一层。
江南文风鼎盛,士林力量庞大,若毫无限制地允许其士子参与科举,进入大宋官僚体系,会不会......
第215章 赵普怂了
“官家容禀,我汴梁抵触中原,多是兵家必争之地,多年以来,战火纷飞,相比于南唐、吴越等地的学子少之又少,贸然开科取士,必然南多北少......还请官家三思。”
李崇矩的话音落下,赵匡胤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一个出乎大多数人意料的声音响起了。
只见户部尚书吕余庆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官家,李枢密所言,确有其理,臣亦知其中关窍。”
他先肯定了李崇矩,随即话锋陡然一转,“然,科举取士,乃是为国选贤,关乎社稷根本,岂能因噎废食,因惧南北失衡而裹足不前?”
他这话一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赵普都忍不住微微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心中冷笑:这吕余庆,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此刻倒是跳得高。
吕余庆继续侃侃而谈,“依臣愚见,既然北方学子因战乱荒废学业,底蕴稍逊,不若朝廷给予一定优待。譬如,可从文风鼎盛的江南,征召一些有名望的大儒入汴梁讲学,或是在北方州府广设官学,给予北方学子一段时间,以期快速拉平与南方学子的差距,届时再同场竞技,方显公平。”
他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既照顾了北方的情绪,又似乎没有阻碍科举的推行。
但落在赵普这等老于世故的人耳中,却品出了不同的味道。
这吕余庆,是想借机揽权啊!
无论是征召大儒还是广设官学,这其中涉及的人事安排、资源调配,油水和发展门生故吏的机会可太多了!
他这是沉寂太久,看到赵匡义倒台空出了位置,迫不及待地想上位了?
站在赵匡胤身侧的赵德秀,眼睛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眯,看向吕余庆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嘲讽。
心想:这老小子,算盘珠子都快崩到脸上了。可惜啊,你们打的这些算盘,早就落伍了。
他和赵匡胤早在私下商议科举之事时,就已经定下了既然是新生的大宋,就当用新法开科,岂能再沿用五代乃至前唐的旧例?
果然,赵匡胤听完吕余庆的话,脸上并未露出太多赞许之色,只是微微颔首,“李卿的担忧,朕知道了。吕卿所言,亦有其理,为北方学子虑,乃老成谋国之言。科举取士,首重其才,亦需顾全大局,更要顺应时势。朕意已决,大宋首次恩科,便定于建隆三年六月!天下士子,无论南北,皆可应试!”
他顿了顿,“至于这主持此次恩科的总裁官之人选......”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吕余庆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胸腔里仿佛有鼓在敲。
若能主持这开国第一次恩科,成为天下士子的座师......那将是何等巨大的声望和政治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