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赵匡胤,儿啊天冷加件衣服! 第117节

  届时,门下平章事之位,赵普还能坐得稳吗?他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位极人臣的风光。

  而赵普,面色却愈发平静。

  对他来说,这科举总裁官的位置,就像是一个包裹着蜂蜜的毒药,看似甜美诱人,实则暗藏杀机。

  自己若贸然揽下这差事,做好了未必能讨得好,做差了或者过程中出了任何纰漏,那绝对是万劫不复。

  经历了赵匡义事件,他现在只想求稳。

  李崇矩和王博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已经不需要靠主持科举来积累人脉和声望。官家的信重和太子的认可,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赵匡胤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环视一圈,故意让这沉默的瞬间延长,然后才将目光最终定格在身旁气定神闲的赵德秀身上,声音清晰地开口道:“太子!”

  赵德秀上前一步,躬身:“儿臣在。”

  “此次恩科,由你全权负责!这是大宋首次开科,意义重大,你需多上心,亲力亲为。若有不明之处,可多多请教赵相公等诸位大臣,务必办得公正、圆满,为天下士子树立榜样,为大宋选拔出真正的栋梁之材!”

  “儿臣领旨!必竭尽全力,不负官家重托!”赵德秀朗声应道。

  他随即转身,面向赵普、吕余庆等人,态度谦和地说道:“孤年轻识浅,于科举规制细节或有疏漏,之后筹备过程中,若有不明之处,还望诸位大人不吝赐教。”

  这话说得漂亮,但谁敢真把这话当真?

  以赵德秀展现出的手段,谁知道他是不是早就成竹在胸?

  众人连忙齐齐躬身,语气恭敬无比:“臣等不敢!殿下但有差遣,臣等定当竭诚辅佐,万死不辞!”

  吕余庆脸上激动的红光瞬间褪去,变得有些灰白。

  待主要的政务商议完毕,几位尚书依次告退,垂拱殿内只剩下赵匡胤、赵德秀以及......依旧站在原地,似乎还有话要说的赵普。

  赵匡胤看着他没有随众人离开,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问道:“则平,你还有何事要奏?”

  赵普抬起头,目光快速而隐晦地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赵德秀,脸上掠过一丝挣扎。

  下一刻,他猛地撩起官袍前摆,“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臣赵普,恳请官家,准臣......乞骸骨,告老还乡!”

  说着,他从宽阔的袖袍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疏,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这一举动,让赵匡胤都微微怔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不变的赵德秀,用眼神示意。

  赵德秀会意,上前几步,从赵普手中接过了那份辞呈,转身呈给了赵匡胤。

  赵匡胤打开辞呈,目光快速扫过上面洋洋洒洒的文字。

  辞呈写得极为恳切,通篇都在强调自己才疏学浅、年老昏聩、精力不济,难以胜任宰相重任,深恐贻误国事,有负皇恩,故而恳求陛下念在他往昔微末功劳的份上,准许他辞去官职,返回故乡养老,言辞卑微。

  看完之后,赵匡胤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将辞呈随手递给了旁边的赵德秀,然后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赵普身上,沉声问道:“则平,你正值壮年,为何突然要辞官?可是朕有何处亏待于你?或是朝中有人给你气受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现在大宋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赵普作为宰相,突然撂挑子,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他赵匡胤?

  他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仁厚纳谏”的明君形象还要不要了?

  赵普低着头,心里叫苦不迭,腹诽道:为什么?官家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还不是您身边那位好儿子!

  智近乎妖,手段狠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我赵普自认也算机警,可在太子面前,简直如同稚子舞刀,一个不慎就是满门覆灭的下场!

  赵匡义就是前车之鉴啊!

  再待下去,别说官位了,全家老小的性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保住性命和现有的富贵。

  但这些话他打死也不敢说出口,只能更加谦卑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哽咽说道:“臣......臣绝无此意!官家待臣恩重如山,臣万死难报!实在是......臣自愧对官家。恳请官家准臣......回乡了此残生吧!”

  他这话半真半假,精力不济是假,但“力不从心”和“恐惧”却是真的。

第216章 父子“日常”

  赵匡胤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刚要开口斥责,却见一旁的赵德秀已经看完了辞呈,轻轻将奏疏合上。

  赵德秀将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赵普,语气平淡,的道:“赵相公,你,确定,要在此刻,辞官归乡?”

  这平静的话语,听在赵普耳中......

  威胁!

  这绝对是威胁!太子这是在警告他!

  如果他执意要走,恐怕就不是“归乡”那么简单了!

  赵普猛地抬起头,“臣......臣......”他“臣”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德秀却没有继续施加压力,反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赵相公,你今年才三十八岁吧?官家念你劳苦功高,自潜邸时便一路追随,立国后更是委以门下平章事之重任,位同宰相,倚为股肱!放在历朝历代,似你这般年纪,能做到四品官已是皇恩浩荡。怎的,如今官家信重,国事繁重,正是你报效君恩、大展拳脚之时,你却想要撂挑子,一走了之?你......这是想辜负官家这片殷殷信任与期许么?”

  他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但字字句句都像鞭子一样抽在赵普的心上。

  赵普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赵德秀继续说着,“更何况,如今大宋立国不久,万象更新,诸多典章制度尚未完备,正是百废待兴、需能臣干吏戮力同心之时!你身为三相之一,国之柱石,不思如何为‘大宋春秋鼎盛’添——砖——加——瓦,反而只想着自身荣辱,畏难而退,寻求安逸......赵相公,这,就是你当初立志辅佐官家、匡扶天下的初心吗?”

  听到这里,赵普悬着的心,突然像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一松!

  他从太子这番话里,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太子并非一定要赶尽杀绝!

  这是在给他机会,给他指明出路!

  他立刻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以头叩地,“咚”的一声,“太子殿下之言,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聩!臣......臣羞愧难当,无地自容!是臣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只虑自身,不顾大局!臣知错了!臣恳请官家原谅臣方才的鲁莽无知!臣愿继续为官家,为太子,为大宋社稷,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这番表态,可谓情真意切,与刚才乞骸骨的样子判若两人。

  赵匡胤本就不想放赵普离开,见太子三言两语便敲打收服了他,心中也颇为满意,顺势便下了台阶,语气缓和下来,“罢了,既然知错,此事便揭过不提。朕希望,你还是当初那个怀着报国之心、满腔赤诚的赵则平,莫要忘了初心,更莫要辜负了朕与太子的期望。”

  “臣......臣遵旨!臣叩谢官家天恩!叩谢太子殿下教诲!”赵普几乎是泣声应道,这条命,总算是暂时捡回来了!

  在赵匡胤的示意下,赵普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出了垂拱殿。

  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内外。

  赵匡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松地靠向椅背,甚至随意地解开了龙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放下了帝王的架子。

  赵德秀也轻松了许多,随手从旁边搬过一把木椅子,很自然地坐在了御案侧前方。

  “秀儿,”赵匡胤看着儿子,脸上露出一丝带着调侃和感慨的笑意,“看见没?咱们的赵大宰相,现在怕你怕是怕到骨子里了啊......瞧瞧刚才那样子,冷汗都把后背官袍浸透了。”

  赵德秀给自己倒了杯温茶,呷了一口,才淡淡回道:“爹,他怕的不是我这个人,他怕的是死,而且是身败名裂、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那种遗臭万年。”

  赵匡胤闻言,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深邃:“是啊,权力场便是如此。今日他能因恐惧而臣服,来日未必不会因更大的诱惑而反复。就看赵普自己识相不识相了。是放弃现在已有的荣华富贵,还是等到最后被彻底清算,全在他自己的一念之间。”

  忽然,赵匡胤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

  他先是若无其事地走到殿门前,伸手“咔哒”一声,将门栓牢牢插上。

  然后,他又踱步到一旁摆放古董的木架前,拿起一个精美的青瓷花瓶,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似乎嫌太贵,又轻轻放了回去。

  接着,他的目光瞄向了悬挂在墙壁上作为装饰的一柄宝剑,他走过去,“沧啷”一声将宝剑抽出半截,寒光一闪,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似乎觉得动用兵器太过夸张,“唰”地一下将剑插回了鞘中。

  坐在椅子上的赵德秀,一开始还没太在意。

  但看着赵匡胤这一系列反常的、带着明显目的性的动作,尤其是那插门的举动和审视“武器”的眼神,他瞬间感觉到一股名为“父爱”的杀气在殿内弥漫开来......

  他下意识地放下茶杯,警惕地站起身,看向从角落的仪仗架后面抽出一根看起来就很结实的红木棍子的赵匡胤。

  赵匡胤将手中的棍子在空气中用力挥舞了几下,棍子划破空气,发出“呼呼”的骇人呼啸声。

  他掂量了一下手感,似乎颇为满意,然后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勾起一抹让赵德秀头皮发麻的“和蔼”冷笑,一步步朝他走来。

  “爹......爹!您......您这是做什么?!”赵德秀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从椅子后面绕出来,与赵匡胤保持着安全距离,“我是秀儿啊......您的好大儿!亲儿子!您......您冷静点!”

  赵匡胤根本不接他的话茬,一边不紧不慢地逼近,一边用棍子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手心,语气森然:“兔崽子,长本事了啊?学会跟你娘告黑状了是吧?嗯?秦淮河......曲好听?风光好啊?啊?!”

  赵德秀心里大叫一声“坏了!”,光顾着敲打赵普,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爹!您听孩儿解释!事情绝对不是您想的那样!”赵德秀一边敏捷地向后挪动脚步,寻找掩体。

  “哼!”赵匡胤根本不信他的鬼话,怒气更盛,“你个混账东西!你去洛阳青楼‘体察民情’的事,老子都还没跟你算账!你倒好,掉头就敢在你娘面前给你爹我上眼药!害得老子昨晚在立政殿外站了半宿!今天要不给你松松皮,你就不知道谁是你老子!”

  话音未落,赵匡胤一个箭步,挥舞着棍子就朝着赵德秀冲了过来!

  “爹!冷静!君子动口不动手!哎呦!”

  “逆子,受死吧!看朕盘龙棍法!”

第217章 《韩熙载夜宴图》

  赵普几乎是脚不沾地的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老爷,您这是......” 老管家见他神色不对,连忙上前搀扶。

  赵普摆摆手推开他,“快!立刻去把夫人请来!还有,召集所有内外管事,立刻!马上!”

  不过片刻,赵普的夫人魏氏便急匆匆地从后院赶来前厅,看着赵普苍白如纸的脸色,心中也不由得一紧,“老爷,何事如此惊慌?”

  其他几位管家也陆续赶到前厅,垂手侍立,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

  赵普没目光扫过众人,不容置疑的说道:“夫人,你立刻带着可靠的人,将府中所有库房打开,把除了祖产外,所有值钱的物件全部清点、装箱、打包!一样不留!”

  他深吸一口气,“稍晚些......老夫亲自押送,全部......全部送入宫中,呈交陛下!”

  “什么?!” 魏氏闻言瞬间炸了毛,“老爷!你疯了不成?!全部家当?那可是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没了这些,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喝西北风去啊?!”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过惯了宰相府的锦衣玉食,她根本无法想象失去这一切的日子。

  赵普此刻心烦意乱,见夫人如此不识大体,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糊涂!妇人之见!是钱重要还是全族上下几十口人的脑袋重要?!”

  他这一怒,顿时将魏氏镇住了。

  她踉跄后退两步,嘟囔着:“可......可这也......”

  赵普不再看她,转而看向一旁噤若寒蝉的大管家,语气急促地吩咐:“你,立刻将府中所有下人仆役,无论内外,全部召集到前院!告诉他们,府中遭了难,养不起这么多人了。愿意自行离去的,每人发放十贯钱作为遣散之资!若有卖身契在府的,当场焚毁,还他们自由身!府中......除了做饭的,只留下五个仆役即可。动作要快!”

  大管家不敢多问一句,连忙躬身:“是,老爷!小的这就去办!” 说完,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前厅。

  魏氏看着管家离去,又看看一脸铁青的赵普,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拍着大腿哭嚎:“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好不容易盼着你出人头地,过了几天舒坦日子,这转眼就要倾家荡产了......这往后可怎么活啊......”

  赵普被他哭得心烦意乱,加上之前在宫中积压的恐惧和屈辱一同爆发,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哭!哭什么哭!老夫还没死呢!真要等到武德司的人上门抄家,把我们都锁进大牢,你才知道后悔吗?!到时候,别说这些钱财,就是你我,还有孩子们的性命,都保不住!你现在舍不得这些身外之物,是想留着给阎王爷当买路钱吗?!”

  魏氏被吼得止住了哭声,只是肩膀还在不停地抽搐,用帕子捂着脸,低声啜泣,却再也不敢出声阻拦。

  赵普看着她那副样子,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他颓然坐倒在另一张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垂拱殿内,太子赵德秀那看似平静的眼神,以及那句“赵相公,你确定你要辞官?”的冰冷问话。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赌,赌上交全部家产能换取太子和官家的最后一丝宽容,赌一个苟全性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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