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秀心中一动:这就是那位历史上被誉为五代十国时期顶尖美女之一的“大周后”周娥皇吧?
果然名不虚传。
就在赵德秀暗自思索之际,赵匡胤那的声音,在大殿中缓缓响起,“李煜,你唐国已亡,你亦成了阶下之囚。但,你还欠朕一样东西。”
李煜身体微微一颤,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不敢抬头,“禀陛下,降臣......降臣已经撰写好一封降表,陈述归顺之心,还请......还请陛下过目。”
他说着,从怀中摸索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绢帛,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过头顶。
一旁的内侍王继恩看了一眼赵匡胤,见官家面无表情,没有任何表示,便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赵匡胤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和冰冷:“降表?李重光,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知礼义廉耻的人。这降表......是这么交的么?莫非,你还当自己是那一国之主?”
李煜闻言明白了赵匡胤的意思,这是要他仿效古时战败投降的国君,肉袒面缚,衔璧牵羊,以最屈辱的方式,表示彻底的臣服!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解囚衣的系带......
“罢了。” 就在李煜的手指触碰到衣带时,赵匡胤却忽然改变了主意,“过几日,在朕的封赏大典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你再将这降表,恭恭敬敬地呈上来吧。那时,才算是全了礼数。”
第222章 花蕊夫人
李煜伸向衣带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无力地垂下。
赵匡胤这是要将他的屈辱最大化,让他在天下人面前,彻底丧失最后尊严。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李煜闭上了眼睛自我安慰,嘴上说道:“降臣......遵旨。”
赵匡胤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下首的赵德秀,带着帝王对继承人的训诫道:“太子,你看清楚了。”
他伸手指着跪伏在地的李煜等人,“这,就是身陷囹圄的‘君’之下场!你要时刻引以为戒,切不可因一时之得志而自负,更不可沉溺享乐,荒废国事!”
赵德秀神色一凛,立刻转身,面向赵匡胤,躬身行礼,“儿臣,谨遵官家教诲!必当时时自省,刻刻警惕,以史为鉴,以民为本,绝不敢有负父皇期许,有负大宋江山社稷!”
赵匡胤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将玩味的目光重新投向下方的李煜,说道:“李煜,你跟朕的太子好好说说,你唐国坐拥江南富庶之地,带甲数十万,为何会在短短时间内,一朝覆灭?这其中的缘由,究竟何在?朕与太子,想听听你的‘真知灼见’。”
李煜才华横溢,诗词冠绝天下,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像一个反面教材般,被人如此质问和展示。
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地开口:“是因为......大宋兵锋锐利,君臣一心,势不可挡......唐......唐国小力微,无法......无法抗衡。”
他将失败的主要原因,归咎于大宋的强大,这是一种本能的自保的表现。
赵匡胤闻言,嗤笑一声,并未评价,而是转头看向赵德秀,问道:“太子,你觉得李煜这番回答,如何?”
赵德秀目光扫过李煜,语气平淡的说:“回官家,儿臣以为,李煜此言,不过是避重就轻,敷衍了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若真如他所言,仅仅是因为我大宋势大,他无力抗衡,那他为何不在我大军压境之初,便顺应天命,开城纳降,以避免江南百姓遭受战火涂炭?”
话音落下,李煜急急补充道:“是......是降臣糊涂!除了大宋天兵神威之外,唐国......唐国朝廷内部,亦是党争不断,互相倾轧,内耗严重!降臣......降臣在其中,优柔寡断,识人不明!致使朝纲紊乱,军事废弛,吏治腐败,贪腐横行!国内百姓......赋税沉重,民不聊生!唐国之亡,是天命,亦是人祸!”
赵匡胤听着他这番忏悔,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只是淡淡地开口道,“李煜,既然你已知罪,便将你方才所说的这些,还有你心中所感,唐国败亡的诸般缘由,给朕一字不落地写下来。朕,要留着它,警示朕的子孙后代,让他们知道,为君者若是不修德政,荒殆国事,会是个什么下场!”
写下来?
还要传示子孙后代?!
这简直是要将他李煜永远地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他遗臭万年啊!
一股巨大的屈辱涌上心头,让李煜几乎要当场晕厥。
可他还能拒绝吗?
他有资格拒绝吗?
赵德秀面向赵匡胤提议道:“官家,儿臣听闻这李煜于诗词一道,倒是颇有成就,在江南士林中享有盛名。古有魏国曹植,七步成诗,传为美谈。今日既然李煜在此,不如......让他起来,在这大殿之上,限其十四步之内,即兴赋诗一首,不知官家意下如何?”
唐初有颉利可汗为李世民起舞,今有后唐太子为自己作诗......
这个提议,瞬间引起了赵匡胤的兴趣。
他摸了摸下巴上浓密的短须,点头笑道:“太子这个提议,倒是新颖有趣!朕看可以!李煜,你可听清了?太子给你十四步,比那曹子建还多了一倍,你可莫要让朕失望啊!”
赵德秀见父亲同意,继续说道:“正好,儿臣今日还叫来了另一人,或许......可以先给李煜打个样,也让我等先鉴赏一番。”
“哦?”赵匡胤饶有兴趣地挑眉,“何人呐?能被你特意叫来?”
赵德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殿外,提高了声音,“来人,宣费氏入殿。”
费氏?
费氏是后蜀主孟昶的慧妃,因“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状其容”的形容而被叫做花蕊夫人。
后蜀灭亡,孟昶不甘被俘死在了成都,花蕊夫人被慕容延钊俘虏,而后连同战利品一同押往汴梁。
将近半年的时间赵德秀并未召见她,主要他将这个传奇‘拳师’给忘了。
后面因为她做的那首诗传到赵德秀耳边,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奇女子”。
不多时,在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下,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从殿门外步入。
花蕊夫人一身素白的缟素孝服,她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松松挽起,脸上未施半点脂粉,素面朝天。
她径直越过了跪满一地的南唐宗室,来到与李煜并排的位置,缓缓跪下行礼,“亡国罪臣之妃,费氏,叩见大宋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她这一身缟素,这清冷的气质,这与众不同的出场方式,当即如同磁石般,牢牢吸引住了赵匡胤的目光。
就连跪在一旁心如死灰的李煜,也忍不住微微侧目,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赵匡胤毕竟是见惯风浪的帝王,仅仅失神了一瞬,便迅速回过神来,开口问道:“你......就是孟昶的那个费贵妃?朕听闻你才貌双绝,艳冠蜀中,那孟昶也是因你而荒废朝政,沉溺享乐,最终导致后蜀亡国,这可是真的?”
他的问题,带着男性对“红颜祸水”惯有的好奇。
花蕊夫人缓缓抬起头,迎向赵匡胤审视的目光缓缓说道:“陛下明鉴。亡国之罪,不在臣妃。君王若贤,自有贤臣辅佐,社稷安定;君王若昏,纵有贤妃在侧,亦难挽狂澜。臣妃一介女流,身若浮萍,命运皆系于君王一念之间,如何担得起这‘祸国’之重罪?后蜀之亡,非臣妃之过,实乃......”
第223章 棋差一招
赵匡胤高踞御座之上,目光落在花蕊夫人费氏身上。
她跪在那里,低垂着头,给人一种我见犹怜的错觉。
方才她那番为辩解的言辞,逻辑清晰,竟让赵匡胤感到一丝新奇。
一股难以言明的征服欲,混着男人最原始的怜惜,在他心头悄然滋生。
“倒是个妙人......”他心中暗道,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
侍立在一旁的赵德秀,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光彩。
他心头一紧。这费氏容貌绝世,却是个“事精”,若真被纳入宫中,只怕日后是非不少。
赵德秀上前一步,“费氏,孤听你曾作宫词。今日难得面圣,何不吟诵一首,让官家品评一番?”
花蕊夫人缓缓抬起头,眸光如水,在赵德秀脸上轻轻一转。
那眼神复杂至极,还有一丝勾人心魄的媚意。
赵德秀瞬间就明白了,为何当年孟昶会视若珍宝,何为“曹丞相心头好”。
这种风情,确实能轻易撩动男人的心弦。
她朱唇轻启,一字一句地吟道:“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卸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吟罢。
赵匡胤脸上的那点温和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冻结,最后只剩下沉沉的铁青。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是什么意思?”赵匡胤心中瞬间翻腾起怒意,“‘十四万人齐卸甲,更无一个是男儿’?这是在指责我大宋将士不够男儿,还是暗讽我赵匡胤捡了你们蜀国的便宜,胜之不武?!”
刚才心头那点旖旎的心思,在这诛心的诗句面前,顿时烟消云散。
他赵匡胤是马上得天下的皇帝,最恨的就是别人质疑他!
他猛地将目光转向跪在另一侧的李煜,“李煜,该你了!”
这突兀的点名,让李煜浑身一颤,慌忙想要起身。
奈何跪得时间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刚一用力,便是一阵刺骨的酸麻,让他险些瘫软下去。
花蕊夫人此刻也是心中巨震,脸色煞白。
怎么会这样?
她本想以此彰显亡国之痛,激发这位新帝的怜惜之心,为何竟引得他当场变脸?
难道......自己会错了意?
在她惶惑不安之际,李煜已经勉强站稳。
他向前踉跄一步,用带着浓重江南口音的官话吟诵道:“圣主宽仁覆万里,金陵月凉忆无乡。”
一句“圣主”,让赵匡胤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嗯,这李煜虽然治国无能,说话倒是中听。
李煜见赵匡胤脸色稍霁,心中稍安,又艰难地挪动几步,念出了最后两句:“余生敢惜身为客,薄命惟酬雨露长。”
这姿态放得极低!
“身为客”是承认自己降虏的身份,“酬雨露”则是表态愿将性命前程都托付于大宋的天恩雨露。
高下立判!
一个是在抱怨、在暗讽,字里行间藏着不甘;另一个则是赤裸裸的臣服与效忠,将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赵匡胤听完,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取悦的舒畅。
他朗声大笑,抚掌赞叹:“哈哈哈!好!此诗甚妙!重光啊,朕已知你心意,你放心,朕绝非刻薄寡恩之主,定不会亏待于你。”
李煜心中苦笑,腹诽道:“只要别再这般当众羞辱我,便是天大的恩典了......”
但面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依足礼数叩拜下去,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臣......李煜,叩谢官家天恩!”
赵匡胤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李煜身后那些噤若寒蝉的前唐宗室,“你的这些宗室亲眷,重光,朕就交由你自行安置约束。”
“朕有些乏了,都退下吧。”
花蕊夫人见状,心中大急。
她知道自己搞砸了,必须挽回。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一直侍立在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内侍王继恩,立刻捕捉到了太子赵德秀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立即上前,恰好挡在了花蕊夫人与御座之间,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官家累了,夫人,请吧。”
花蕊夫人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王继恩那毫无表情的脸,一颗心直坠下去。
她神色落寞地站起身,在王继恩的“跟随”下,神色黯然离开了大殿。
待闲杂人等都退去,赵匡胤揉了揉眉心,语气恢复了家常的温和:“秀儿,明日朕打算将潘美召入宫,把你和潘家丫头的婚事正式定下来。”
赵德秀对此并无异议,爽快回道:“爹您安排便是,孩儿听您的。”
赵匡胤沉吟片刻,还是觉得有必要敲打一下这个日渐成熟的儿子。
他压低声音道:“秀儿,你如今是储君,未来的天子。身为储君,当时时以国事为重,儿女情长,留给未来的太子妃便好。至于其他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