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走上前,对着主位的赵弘殷和杜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朗:“孙儿问祖父、祖母安!”
太上皇赵弘殷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朕安!”
赵德秀直起身子走到二老近前,看似随意地将宽大的衣袖往上拽了拽,恰好露出了手腕处一道清晰的红肿棍痕。
杜氏原本满是笑意的脸上,在目光扫过他手腕时,瞬间凝固了,压低声音道:“秀儿,你跟祖母说实话,是不是你爹对你动用家法了?!”
赵德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手忙脚乱”地将袖子拉下来盖住伤痕,极力掩饰道:“没......没有的事!祖母您看错了,这......这是孙儿......孙儿今日在校场练习弓马,不小心在弓弦上蹭的,过两日就好了。”
可他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笨拙表演,如何骗得了杜氏?
老太太当即扭头,对着身旁的赵弘殷不满地道:“老头子!你看看!这下手没轻没重的!”
赵弘殷花白的胡子气得翘了翘,重重地“哼”了一声,“岂有此理!”
赵德秀见“坑”已挖好,火已点燃,便适时地扮演起懂事的孙儿,小声“劝慰”道:“祖父,祖母,您二老莫要动气。孙儿皮实,爹他......他也是为了孙儿好,打两下不碍事的。”
他语气恳切,眼神“真诚”。
他这不劝还好,一劝更是如同往燃烧的火焰上泼了一瓢热油。
赵弘殷的脸色更黑了,胸膛微微起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教导?有他这么教导的吗?!我看他是当了皇帝,威风惯了!”
第220章 真·太祖长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和内侍的通报声。
处理完政务的赵匡胤,大步流星地迈入了万福殿。
这会赵弘殷压着火气,并未当场发作,而是宣布家宴开始。
过了一会,贺氏趁着众人注意力在乐舞上稍有分散,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官家,一会儿......找个由头,就说前朝还有要事,早些离开。”
赵匡胤一愣,不明所以,侧头低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贺氏张了张嘴,就听主位上赵弘殷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带着明显的不满。
贺氏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咽了回去,无奈地摇了摇头,递给他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低声道:“没......没什么!”
酒足饭饱。
“老二,”赵弘殷的声音不高,“跟朕到后殿来,朕有些话,要单独与你说道说道。”
贺氏、赵德秀等人闻言,如同听到了某种信号,连忙起身,恭敬行礼:“恭送太上皇(祖父)。”
赵匡胤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至顶点。
但他不敢有丝毫违拗,硬着头皮站起身,跟着赵弘殷往后殿走去。
赵德秀见状,对一旁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的赵德昭吩咐道:“德昭,时辰不早了,你带玉婉和三弟、四弟先回去休息。”
“是,大哥!我这就带他们回去!” 身边的赵德昭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半拉半拽地带着赵玉婉和两个懵懂的幼弟离开了万福殿。
太上皇后杜氏也站起身,对贺氏道:“莲儿,今晚月色尚可,陪老身去御花园走走,散散步,消消食......让他们爷俩好好‘聊聊’。”
“是,母后。” 贺氏顺从地起身,搀扶着杜氏,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赵德秀左右看看,悄悄挪动脚步来到后殿木门边,将耳朵轻轻贴了上去。
刚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赵匡胤略带惊慌和讨饶的声音:“爹!爹!您......您有话好好说啊!先把......先把那藤条放下!成不成?儿子如今好歹也是......也是一国之君,这......这要是传出去......”
果然!
赵德秀嘴角的笑意扩大,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
他努力憋着,隔着门缝,隐约看到祖父似乎还真将手中的那根藤条撂在了一旁。
“哎呦!爹!您怎么还动手啊!您听我说......”
“解释?你跟老夫的拳头说去吧!”
赵德秀靠在门边,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心想:难道祖父这是用的《太祖长拳》之家法版?
嗯,这名字倒是挺符合此时此景。
赵匡胤还朝,监国太子的使命便告一段落,朝廷政务重新归于皇帝。
因此,延续了数月的每日大朝会也恢复了三日一朝。
赵德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然转醒。
昨日那顿结结实实的“父爱家法”都在这漫充足睡眠中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嗷——呼!”他畅快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骼都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这一觉,睡得真是通透!”
他从床榻上坐起,早已等候在旁的春儿立刻上前,“殿下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她边问边手脚麻利地开始为他更衣。
“甚好。”赵德秀心情愉悦地答道,配合地抬起手臂。
纪来之从外间走入,躬身禀报道:“殿下,李烬回来了,正在殿外候见。”
李烬是奉命押送战利品以及南唐皇室中的重要俘虏,比赵匡胤晚了几日启程,今日方才安全抵达汴梁。
赵德秀闻言,“哦?快让他进来!”
话音落下,李烬走入室内,在距离床榻数步远的地方,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卑职李烬,参见殿下!特来复命!”
“起来说话。”赵德秀虚抬一下手,示意春儿继续系着衣带。
“这一路押送,可还顺利?”赵德秀关切地问道,仔细打量着李烬。
比起离开时,他黑了些,瘦了些。
“回殿下道路虽有坎坷,但并无大碍。” 他依旧言语简洁。
赵德秀满意地点点头,“好!孤听官家提及,你护卫得当,恪尽职守;临阵对敌更是亲自斩敌首二十一级!不错!果然没给孤丢脸!”
赵德秀顿了顿,“不过,一直将你拘在孤身边,终究是有些埋没了你的将才和潜力。孤的东宫六率‘破阵’缺一名指挥使。”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烬,“此职,非你莫属!”
赵德秀继续道:“然,为将者,非匹夫之勇。孤会亲自修书,请王全斌与李筠教你骑兵之法。你需用心学习,早日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帅才。”
李烬单膝跪地,“卑职李烬,必勤学苦练,不负殿下栽培之恩!他日殿下旌旗所指,便是‘破阵’兵锋所向!”
随后,赵德秀心情甚好,让李烬也放松坐下,饶有兴致地听他讲述此番战场见闻,以及沿途的风土人情。
也算是锻炼一下李烬那不善言辞的性格。
没过多久,内侍王继恩便出现在寝殿的门外。
“殿下,”王继恩恭敬地禀报,“官家在垂拱殿宣您即刻前往。”
赵德秀条件反射般的警惕起来,“可知何事?还宣了谁一同觐见?”
王继恩躬身回道:“回殿下,奴婢只知道,官家稍后可能还会宣召......降主李煜等人觐见。具体所为何事,官家未曾明言,奴婢亦不清楚。”
“见亡国之君啊......”赵德秀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心中的警惕稍减,只要不是单独叫自己去“谈心”就好。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赵德秀想到后蜀国君孟昶虽死,但他的大名鼎鼎的“第一女拳师”花蕊夫人被慕容延钊送了回来。
赵德秀虽未召见,但也听说她在软禁时作了那首闻名的《述国亡诗》。
想到李煜这个亡国太子遇到拳师花蕊夫人......想想都有乐子。
他对王继恩吩咐道:“你命人将后蜀的那个费氏叫到垂拱殿外候命。”、
“费氏?不知殿下......”王继恩正欲询问,但看到赵德秀脸上一变,立马就不敢再问下去了,“奴婢遵命!”
第221章 羞辱
到了垂拱殿门前,内侍王继恩停下脚步,躬身对赵德秀低声道:“太子殿下,官家就在殿内。奴婢还要去宣召李煜等人,先行告退。”
赵德秀点了点头,看着王继恩转身离去,脚下却有些迟疑。
他多了个心眼,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一步跨过高高的门槛,只将脑袋探进殿内,一双眼睛四处扫视,寻找着自家老爹的身影,同时竖起耳朵,捕捉着殿内的动静。
目光快速掠过空旷的大殿,最终定格在左侧靠窗的一张软榻上。
只见赵匡胤正背对着殿门,微微佝偻着雄健的腰背,他一手拿着一个白瓷小药瓶,另一只手试图将药膏涂抹在后腰处。
似乎是感受到了背后那探寻的视线,赵匡胤猛地回过头,恰好与赵德秀探头探脑的模样对个正着。
他先是一愣,随即没好气地啐道:“兔崽子!在门口鬼鬼祟祟作甚?当贼呢?还不给朕滚进来!正好,过来给朕上药,这地方朕自个儿够不着。”
赵德秀见状,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脸上却努力绷着,咧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他知道,老爹这会儿行动不便,暂时是没能力收拾他。
他连忙小跑着凑到软榻边,接过赵匡胤手中的瓷瓶,熟练地往手心倒了少许药膏,一边小心翼翼地往父亲后腰那片明显的青紫淤痕上涂抹,“爹,您这......是祖父他老人家......又活动筋骨了?”
“哼!”赵匡胤从鼻子里喷出一股闷气,“谁知道你祖父昨日抽了什么风!把朕叫到后殿,那给朕......”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跟儿子讨论这个有点丢份儿,恼羞成怒地骂道,“朕跟你个兔崽子说这个干嘛!专心涂你的药!手底下有点轻重!”
听到赵匡胤竟然完全没怀疑到自己头上,赵德秀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手上动作更加轻柔,“是是是,孩儿轻点。不过爹,祖父年纪大了,脾气难免......您多担待。”
赵匡胤哼哼了两声,忽然想到什么,带着几分疑惑问道:“嘶——你说......你祖父昨日发那么大火,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知道赵匡义那档子破事了?”
赵德秀手上的动作不停,语气自然地说道:“多半是吧。毕竟三叔的事动静不小,宫里宫外人多眼杂,想要完全瞒住祖父祖母,恐怕不易。”
“嗯,有道理。”赵匡胤点了点头,“那......会是谁跟你祖父说的呢?”
他一边嘀咕,一边下意识地将怀疑的目光投向给自己上药的赵德秀。
赵德秀感受到那审视的目光,立刻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无辜”,“爹!您别这么看孩儿啊!孩儿是那种背后告黑状的人吗?何况三叔这事,孩儿在其中......咳咳,也是脱不开干系的,哪能自己去祖父面前找不自在?那不是引火烧身嘛!”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赵匡胤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眼神清澈,表情恳切,不似作伪,这才打消了疑虑:“嗯,说的也是......量你也没那个胆子。行了,不说这个了。”
他感受了一下后腰,觉得疼痛缓解了不少,便示意赵德秀停下,“今日叫你来,是让你在旁边看着。朕......召见了李煜。”
说着,赵匡胤站起身,整理好大红色绣金龙袍,正了正头上略显沉重的翼善冠,这才走到正中间的龙椅上坐下来。
不多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王继恩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快速走进殿内,在御阶下跪倒禀报,“启禀官家,李煜及其南唐宗室共计二十七人,已押解至殿外候旨。”
赵匡胤下巴微抬,沉声道:“宣。”
“遵旨。”王继恩领命,起身后转向殿门方向,运足中气,“官家有旨!宣——南唐降臣李煜等,入殿觐见——!”
紧接着,沉重的殿门被两名禁军缓缓推开。
为首一人正是李煜,他此刻面容憔悴,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粗糙白色囚衣,与昔日的锦绣华服判若云泥。
在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同样身着囚服,神情惶恐的男男女女。
随着这些人进入大殿,两队顶盔贯甲、手持长戟、腰佩横刀的禁军士兵也小跑着进入殿内,迅速地分列于大殿两侧。
李煜走到御阶前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缓缓屈膝,匍匐在地,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降臣......李煜,叩见大宋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那些宗室旧臣,也齐刷刷地跪倒一片,“罪臣......叩见皇帝陛下......万岁......”
赵德秀的目光扫过这群亡国奴,最终落在了李煜侧后方跪着的一名女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