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赵匡胤,儿啊天冷加件衣服! 第125节

  只听赵德秀“唰”地一下展开奏疏,“赵相公所奏之事,总结下来就是四个字‘土地兼并’!”

  这四个字,如同平地惊雷,无论文臣还是武将,只要家中田产丰厚的,无不变了脸色,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地聚焦到一脸错愕、有口难言的赵普身上。

  诽谤!

  这是赤裸裸的诽谤啊!

  殿下!

  赵普内心在咆哮,脸上却还得努力维持着身为宰相的镇定,只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

  他感觉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明明什么都没做。

  赵德秀无视了下方瞬间变得微妙的氛围,继续说道:“别的地方,孤今日暂且不提。单说这汴梁城周边,最肥沃、最便于灌溉的良田,”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在场众人,“在座诸位家中,便占了七成!各大商贾、地主,占了两成半。而真正属于普通耕读百姓的......不足半成!”

  说到这里,赵德秀的声音陡然停住。

  他合上奏疏,缓缓抬起头,之前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目光在下方每一个官员脸上缓缓划过。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一些官员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德秀的声音不高,却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我大宋,建国......才一年有余啊。”

  呼啦啦,一大片官员面色惨白地离席,涌到大殿中央,就要跪下请罪。

  “都回去坐下!” 赵德秀却忽然提高了声音,“孤方才说了,今日只是提及此事,并非问罪之时!都回到座位上去!”

  百官被他这忽松忽紧的态度弄得心惊肉跳,又纷纷讪讪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只是此刻,再无人能安然享受美酒佳肴,一个个正襟危坐,屁股只敢挨着半边凳子。

  赵德秀脸上又重新挂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语气也缓和下来:“孤说了,并无怪罪之意。乱世之中,有了钱财,购置田产、以图安稳,乃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他话锋再次微妙一转,“然,千百年来,多少王朝,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究其根源,往往绕不开这‘土地兼并’四字。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一旦天灾人祸,流民四起,便是王朝崩塌之时。”

  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再多言,“罢了,孤若再说下去,今日这庆功宴的气氛,可就真被孤败坏了。想必官家也要怪罪孤不会说话了。”

  他语速加快,解释道:“故而,赵相公之担忧,实乃老成谋国、肱骨之言!官家圣明,决定爵位食邑暂以金银绢帛替代,按品级发放!折价下来,国公每年额外补贴两千贯,国侯一千五百贯,伯爵一千贯,子爵五百贯。也算给诸位添些俸禄,弥补家用。就这么个事,话说开了,诸位大臣,请继续开怀畅饮,吃好喝好嗷!”

第232章 招揽林仁肇

  然而,经过刚才那一番敲打,谁还能真正“开怀”?

  尤其是那些家中田产众多的官员,一个个愁眉苦脸,强颜欢笑,面前的即便是“龙肝凤髓”此刻也味同嚼蜡。

  “臣等......拜谢官家赏赐!谢殿下体恤!” 众人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纷纷起身谢恩。

  只是这谢恩的声音,怎么听都带着几分苦涩和心虚。

  而全场最惨的,无疑就是赵普了。

  即便他贵为宰相,此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无数道疑惑、埋怨、恼怒,甚至带着几分阴冷的目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算是把朝中大半的人都给得罪光了,这往后在朝堂上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他端起酒杯,佯装饮酒,目光却悄悄向上瞥去。

  只见太子赵德秀正含笑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赵相公,辛苦了,这口锅,您背好。”

  赵普心中一片冰凉,只得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满嘴的苦涩。

  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这一刻,他竟然也和赵德秀一样,无比怀念起那个能吸引所有火力的赵匡义来。

  若他在朝,这等招恨的差事,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头上吧?

  当然,殿内也并非人人自危。

  如王溥、李崇矩等少数一向清廉自律、家中并无多少田产的官员,此刻就显得坦然许多,该吃吃,该喝喝。

  甚至有人心中暗喜,太子殿下此举,显然是意在抑制兼并、稳固国本,对于他们这些清流而言,自然是乐见其成。

  赵匡胤见儿子几句话把气氛搞得如此僵硬,心中暗笑这小子甩得一手好锅,明面上却也不能说什么。

  他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手:“好了好了,正事说完,诸位爱卿莫要拘束!来人,奏乐!起舞!”

  顿时,早已等候多时的乐师们奏响了欢快悠扬的宫乐,一队队身姿曼妙、彩袖飘飘的舞姬翩然入场。

  轻盈的舞步,飞扬的水袖,曼妙的乐曲,总算驱散了一些凝重的气氛,让大殿重新有了几分宴会的模样。

  特别是赵德秀的铁杆支持者石守信、王全斌这两人,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过去。

  他们俩大老粗一个,哪见过这般宫廷雅乐的阵仗?

  看着舞姬们婀娜的身姿,顾盼生辉的眼神,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张,哈喇子差点流到桌案上。

  他们俩也是运气好,因与赵德秀关系亲近,早早就被提点,在田价最高时将家中大部分良田脱手。

  转而按照赵德秀的指点,在汴京开了几家货栈、酒楼,如今赚得盆满钵满,远比当初守着那些田地收租来得痛快。

  此刻自然毫无压力,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开始评头论足起来。

  而在大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新晋的归德伯林仁肇,却与这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独自一人坐在案后,对眼前的歌舞升平视若无睹,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躯在角落里显得格外落寞,与周围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之所以郁闷,全因方才在殿外等候时,与那位同样失魂落魄的“违命侯”李煜打了个照面。

  李煜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至极,有被背叛的怨恨,有国破家亡的失落,有对他苟且偷生的鄙夷......仿佛在质问:林仁肇,你不是我南唐的擎天之柱吗?为何不拼死回援?为何......要投降?

  那一眼,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林仁肇的心里,让他在这满堂喜庆中,如坐针毡。

  唉!这杯中的御酒,此刻喝起来,竟比黄连还要苦涩。

  “你便是林仁肇将军吧?”

  正当林仁肇借酒消愁之际,身旁突然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

  林仁肇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刚转过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缎面、绣着精致云纹的登云靴,往上是紫色蟒袍的前摆,金线绣制的龙纹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猛地抬头,看清来人,顿时惊得手一抖,杯中的酒水都洒了出来,溅湿了衣袍。

  “太......太子殿下!”他慌忙想要起身行礼,声音都带着一丝慌乱,差点带倒身后的椅子。

  太子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来到他身边的?

  他竟然毫无察觉!

  赵德秀却微笑着,伸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林将军不必多礼,今日宴饮,无需拘束,坐着说话即可。”

  他的态度很是随和,仿佛只是来与一位普通将领闲聊。

  立刻有机灵的小太监搬来一把木椅,放在林仁肇身侧。

  赵德秀从容坐下,目光平和地看向这位以勇猛善守著称的南唐旧将。

  “孤年幼时,便常听官家提起林将军的大名。”赵德秀脸上露出适度的追忆之色,“当年周世宗柴荣御驾亲征,兵锋直指淮南,势如破竹。是林将军你临危受命,于正阳桥一役身先士卒,大破周军先锋,阵斩大将,这才稳住战局,保得江南一时安宁。”

  他眼中流露出赞赏,“若非后来李璟......嗯,若非南唐中主一心求和,自毁长城,以将军之能,厉兵秣马,未必不能挥师北上,与周军一决雌雄。那时天下归属,犹未可知啊。”

  “殿下......您......您这话,末将愧不敢当!败军之将,束手归降,何谈往日之功......”林仁肇听到赵德秀提及自己昔日的辉煌,心中更是五味杂陈,羞愧地低下头。

  那些战绩,如今听来,更像是对他当下境遇的讽刺。

  亡国之将,有何颜面再提当年勇?

  赵德秀摆了摆手,笑容温和,“孤说这些,并非是要让将军难堪。恰恰相反,孤是想说,将军有这等擎天保驾之才,能攻善守,忠勇可嘉,只是......未曾遇到真正能让你从一而终的明主罢了。”

  他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郑重:“今日官家赐你归德伯爵位,是酬你审时度势之功,亦是安你之心。爵位虽显,却无实职,空有荣衔而不得重用,想必将军胸怀韬略,心中亦有空落之感,壮志难酬之憾吧?”

  林仁肇心脏猛地一跳,抬起头,看向赵德秀。

  赵德秀的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林仁肇岂是甘愿碌碌无为之辈?

  赵德秀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孤的东宫六率之中,步军都指挥使一职,尚且空缺。”

  “不知林将军......可愿屈就此职,为孤,亦是为我大宋,再展锋芒?”

第233章 收下林仁肇

  林仁肇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子殿下竟然亲自来到他这个不起眼的角落,用如此诚恳的态度招揽他!

  东宫六率!

  那可是太子的亲军,心腹中的心腹!

  作为一个降将,能在如此重要的宴会上得到太子的亲自招揽,这简直是天大的殊荣。

  虽然他对大宋的朝堂格局还不甚了解,但赵德秀这般毫不避讳、光明正大的招揽,反而更显真诚。

  比起那些暗地里的勾心斗角,这种阳谋更让人心安。

  一个是方才李煜那充满怨恨、失望和鄙夷的冰冷眼神;

  另一个,是眼前太子赵德秀真诚且带着赏识的目光。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哐当”一声,他猛地将身后的椅子推开。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殿下知遇之恩,末将没齿难忘!末将林仁肇,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这一拜,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虽然不知道这个角落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能让太子殿下亲自移步过来,还能让对方如此郑重其事地跪拜表态,这本身就足以让许多人投来羡慕、好奇的目光。

  不少官员开始窃窃私语,猜测着这个南唐降将为何能得到太子如此青睐。

  赵德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亲自伸手将他扶起,低声宽慰道:”林将军快快请起!往后便是自己人,不必如此多礼。”

  林仁肇站起身,仍然难掩激动之色。他深深一揖:”末将遵命!”

  安抚好林仁肇,赵德秀这才从容地回到御阶之上,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一旁的赵匡胤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斜睨着儿子,似笑非笑地低声道:”你小子,眼睛倒是毒得很!见到个人才就往你的东宫六率里划拉,那林仁肇朕瞧着也不错,本来还想留着另有用处呢!”

  赵德秀一听,脸上却带着狡黠的笑:”爹,您这话可就不讲道理了!您瞧瞧我那六率,除了石守信、王全斌,还能拿出几个独当一面的将才?您麾下猛将如云,慕容延钊、曹彬、李处耘、潘美......个个都能征善战,要不......您心疼心疼孩儿,把曹彬或者李处耘调给我?实在不行,王审琪也成啊!”

  赵匡胤被他气笑了,眼睛一瞪:”想得美!还敢点名要曹彬!你怎么不干脆让朕把慕容延钊和李筠也都打包送给你算了!”

  赵德秀闻言,眼睛顿时一亮,顺杆就爬:”行啊!爹,您要是舍得,孩儿当然求之不得!正好,石守信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但论及统帅大军、运筹帷幄,确实还差点火候,有慕容老将军坐镇,那孩儿可就高枕无忧了!”

  ”嘿!你个臭小子!跟朕这儿蹬鼻子上脸是吧!”赵匡胤被他这惫懒模样逗得哭笑不得。

  这时,赵匡胤忽然正色道:”说起来,林仁肇此人,你要用好,但也要有所防备。毕竟是降将,其心难测。”

  赵德秀收起玩笑神色,认真回道:”爹放心,孩儿明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赵匡胤满意地点点头:”你心中有数就好。”

  就在这时,贺令图走到御阶之下,躬身抱拳,声音洪亮地禀告:”启禀殿下,沈义伦大人已将赏赐送至殿外,听候殿下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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