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秀闻言,转过头对贺令图道:”好!让人都抬进来吧!”
”是!”贺令图抱拳领命,转身快步向大殿外走去,动作干净利落。
他这一来一回,虽然时间短暂,却落入了不少有心人的眼中。
坐在靠近御阶位置的齐国公慕容延钊,看着贺令图离去的背影,对身旁那位同样爵封永嘉侯、并且身负国舅的贺怀浦低声笑道:”贺兄,方才那位小将军,可是令郎?端的是一表人才,行事沉稳啊!”
贺怀浦虽然只是侯爵,但他妹妹是当今贺圣人,身份特殊座次自然被安排在了国公这一级别的区域,与慕容延钊等人相邻。
他顺着慕容延钊的目光看去,见到自己那个胖乎乎的儿子,脸上不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笑容,点头道:”慕容兄过奖了,正是犬子。年轻人,还需多多磨砺。”
慕容延钊摩挲着自己略带胡茬的下巴,”是个好苗子,沉稳干练,有大将之风。怪不得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被令郎收拾得服服帖帖,整天'浩南哥'、'浩南哥'地叫着,比对他亲爹还亲......”
话一出口,慕容延钊立刻注意到贺怀浦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脸色有些尴尬。
他马上意识到这话可能引起了误会,赶紧补充道:”贺兄千万别误会!老夫绝无怪罪之意!我家那小子生性顽劣,被他娘给宠坏了,正需要有个能镇得住他的人管束。能被令郎这样的俊才收服,让他走上正途,那是他的福气,老夫感激还来不及呢!”
贺怀浦听他这么说,脸色才缓和下来,端起酒杯与慕容延钊碰了一下,道:”慕容兄不怪罪就好。小辈们自有他们的相处之道,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时候也确实插不上手。”
慕容延钊连连摆手,压低了声音道:”贺兄啊,说起来,还真有件小事,想请贺兄帮个忙,不知是否方便?”
贺怀浦心中暗自苦笑,果然,这慕容老狐狸主动搭话,果然是有事相求。
他面上不动声色,也压低声音回道:”慕容兄但说无妨,只是贺某久不涉官场,人微言轻,可不敢保证一定能帮上忙啊。”
他先把预防针打好,答应听听可以,办不办得成另说。
慕容延钊笑了笑,亲自拿起酒壶给贺怀浦的空杯斟满,声音更低了:”贺兄放心,绝不会让你为难。就是......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那长子,如今在皇家银行里当差,差事是体面,可也忙得脚不沾地,常年不着家。老夫我呢,你也知道,不是在外征战,就是在衙门里忙碌,对这家里的事,实在是疏于管教。”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和头疼:”结果就是我家那个小儿子也没个正事!老夫想着......令郎不是在太子身边当差么?不知能否请令郎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看看能不能......将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也收进东宫?”
第234章 新钞
贺怀浦听完,心中念头急转。
他沉吟片刻,有些不解地问:”慕容兄,此事......你为何不直接向太子殿下禀明?以你的身份和功勋,这点小事,殿下想必不会拒绝。”
他确实觉得慕容延钊有些绕弯子了。
慕容延钊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谨慎,低声道:”贺兄有所不知,老夫身为殿前司指挥使,职责敏感,与东宫走得太近,难免惹人闲话,对太子、对老夫都不好。实在是......不便直接向太子开口啊。”
他有着武将的直率,也有着身居高位的谨慎。
如果他知道赵匡胤和赵德秀父子之间的关系,远比历史上大多数皇帝和太子要坦诚信任得多,他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顾虑了。
贺怀浦闻言,心中了然。
于是他点了点头,道:”既然慕容兄有这般顾虑,那贺某就替你跟犬子说上一嘴。不过,话我一定带到,但太子殿下如何决断,贺某可不敢保证。”
慕容延钊一听贺怀浦答应了,顿时笑逐颜开,连忙举起酒杯:”多谢贺兄!这份情谊,老夫记下了!来,敬你!”
他本来想说”有空去府上坐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二人身份敏感,一个是大将,一个是外戚,私下往来过多容易引人猜忌,索性连干三杯,一切尽在酒中。
贺怀浦也陪着喝了酒,心中却有自己的盘算。
他儿子贺令图虽然在太子身边当差,两人还是亲表兄弟,但君臣名分在前,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
他正好可以借着慕容延钊这件事,给儿子好好上一课,让他明白在太子身边,哪些事可以顺水推舟做个顺水人情,哪些事是红线,碰都不能碰。
这朝堂之上,人情往来也是一门学问。
就在两人推杯换盏、各怀心思之际,贺令图去而复返。
这一次,他身后跟着两名禁军,吭哧吭哧地抬着个沉甸甸的大木箱,走进了大殿中央的空地。
木箱被放下,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赵德秀见状从容起身,轻轻咳嗽了一声。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大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赵德秀缓步走下御阶,来到木箱前。
他没有卖太多关子,直接亲手打开了箱盖,“这箱子里装的,便是即将由'大宋皇家银行'正式发行的——纸钞!”
“想必,大家都还记得,出征之前,官家对你们许下的诺言吧?”
此言一出,百官顿时屏住了呼吸,眼神变得无比炽热!
他们怎么可能忘记!
官家亲口承诺,要将开国有功之臣的画像,印在这新式的钱钞之上,位置就在官家龙像的下方!
这是何等的荣耀?
这简直是名垂青史、流芳百世啊!
比多少金银财宝都更让人心动!
看着下方众人渴望的眼神,赵德秀微微一笑,也不再吊人胃口,直接宣布:”具体的样式,孤就不一一展示了。下面,直接为诸位分发爵位俸禄!”
他话音刚落,早就准备就绪的王继恩,立刻带着一群手脚麻利的小太监上前。
他们按照早就拟好的名单和爵位高低,开始从木箱中取出对应的信封,将信封逐一送到对应的功臣手中。
当赵普、慕容延钊、王溥、曹彬、李崇矩、薛居正这六位国公拆开属于自己的那个厚实信封,看到里面那叠崭新印制精美的纸钞,以及纸钞上方那栩栩如生的赵匡胤龙像下方,赫然印着他们六人的半身像时,六人全都愣住了!
慕容延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他仔细端详着纸钞上自己的画像,那威严的眉宇、坚毅的眼神,被刻画得惟妙惟肖。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对他戎马一生的最大肯定!
赵普虽然一向沉稳,此刻也不禁心潮澎湃。
曹彬看着上面自己威严的画像,想起在幽州独当一面的日日夜夜,心中感慨万千。
王溥、李崇矩、薛居正亦是激动难言,反复看着手中的纸钞,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境。
下一刻,六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快步离席,来到大殿中央,朝着御座上的赵匡胤大礼参拜,“臣等......叩谢官家天恩!陛下万岁!”
其他官员也纷纷拆开自己的信封,里面是面值五十贯的纸钞,虽然上面没有他们的画像,但那清晰精美的图案,独特的材质,以及代表着的真金白银的价值,依然让他们爱不释手。
不少人看着纸钞的细节,同时对那六位能”上钞票”的国公羡慕不已。
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和莫大的荣宠!
赵匡胤看着下方激动的六位重臣,虚抬右手,“平身吧。将此像印于纸钞之上,流通天下,便是朕与朝廷对尔等功绩的最大肯定!望尔等日后,能一如既往,恪尽职守,莫要辜负了这份信任,莫要辜负了这天下百姓的仰望!”
”臣等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匡胤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目光扫向其他面露羡慕之色的官员,朗声笑道:”至于此次未能将画像印于其上的爱卿,也不必气馁!这纸钞日后还会发行不同面值,需用的画像也多得很!只要尔等日后继续忠心王事,再立新功,朕保证,尔等皆有机会,让自己的画像随着这纸钞,流通四海,名传天下,流芳千古!”
这话如同给所有官员打了一剂强心针,顿时让那些原本有些失落的官员重新燃起了斗志。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拜谢之声:”臣等谨记陛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再立新功!”
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品评着手中的新式纸钞。
看着下方群情激昂的场面,赵德秀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如今是大宋开国之初,这帮文官武将大多是从乱世中拼杀出来的务实之辈,讲究的是实在功劳和利益,对于这种将皇帝和功臣画像印在钱币上、”与民争利”的事情,并没有那么多迂腐的反对意见。
这要是在朝局稳定、文风鼎盛、规矩繁多的王朝中后期,光是”将皇帝真容印于钱币之上,与铜臭为伍”这一条,恐怕就能被那些自诩清流的言官御史们引经据典、口诛笔伐,喷个狗血淋头。
这也算是开国时代独有的好处,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祖制”束缚。
第235章 妥协的赵普
宴会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觥筹交错与各怀心思中落下帷幕。
文武百官们揣着刚到手的新鲜纸钞,脸上挂着或真或假的笑容,三三两两地散去。
赵匡胤起身前往垂拱殿批阅奏章,而赵德秀则返回东宫。
回到熟悉的环境,赵德秀只觉得一股倦意袭来。
他褪去繁重的礼服,一头栽进柔软的被褥里,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等他再次睁开眼,窗外的日光已变得柔和,已是下午时分。
他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殿下。”纪来之一直守候在殿外,听到动静,立刻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禀报,“宰相赵普赵大人已在宫外等候多时,请求觐见。”
赵德秀揉了揉依旧有些惺忪的睡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让他去前殿等着吧。”
他早就料到赵普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是。”纪来之应声退下。
在春儿伺候下,赵德秀慢条斯理地洗漱更衣,又用了些点心垫肚子,这才不紧不慢地踱步前往前殿。
赵普早已在前殿等候,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身,见到赵德秀的身影,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赵普,参见太子殿下。”
赵德秀随意地摆了摆手,走到主位的椅子上坐下,身体放松地往后一靠,这才抬眼看向赵普,“免礼吧。赵相公不在中书省处理公务,这个时辰跑到我这东宫来,所为何事啊?”
赵普直起腰,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本奏疏,双手恭敬地捧上:“回殿下,臣......是特来为殿下送这份奏疏的。”
赵德秀给身旁的纪来之递了个眼色,纪来之会意,上前接过奏疏,转呈到赵德秀手中。
“写的什么啊?”赵德秀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着,一边慢悠悠地打开奏疏,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
赵普脸上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缓缓说道:“回殿下,是臣......关于百官在汴梁及其周边圈占田亩一事的谏言奏疏。”
奏疏上的内容,完全是按照赵德秀在宴会上“甩锅”时所说的那些话整理的,将“土地兼并”的危害和盘托出,俨然一副为国为民的言官模样。
赵德秀合上奏疏,随手扔在旁边的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赵普脸上:“赵相公......心里,可是对孤颇有怨气啊?”
赵普心头一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回道:“臣不敢!此事本就是臣分内之责,洞察弊端,上书直言,乃是人臣本分,岂敢有半分怨气!”
可他心里憋屈得快要爆炸了!
他是替官家、替赵德秀背的这口黑锅!
宴会一结束,那些平日里围着他溜须拍马的官员,瞬间作鸟兽散,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瘟神!
有愤怒他“多管闲事”断人财路的,有仿佛与他有了不共戴天之仇的。
赵普自从上次捐出家产以表忠心后,就明白自己为了保住全家老小的性命,必须做个孤臣。
可即便是孤臣,总也得有一两个能说说话、互通消息的“朋友”吧?
现在倒好,经过太子殿下这么一“抬举”,他算是彻底被孤立了,成了真正的“孤臣”,走在路上都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赵德秀不在乎,“赵相公心里有没有怨气,孤清楚,你自己也清楚。不过,赵相公可曾站在更高的地方想过,这件事若是做成了,天下无数得以温饱、有田可种的百姓,会不会感激你赵相公?后世史官的铁笔,会如何记载你今日之举?”
他顿了顿,继续灌着“鸡汤”:“莫要被眼前这些人的些许冷眼和埋怨,挫败了你青史留名的绝佳机会啊......”
赵普混迹官场多年,早已不是那种会被几句空话忽悠得热血沸腾的愣头青。
太子殿下这碗“鸡汤”虽然闻着香,但还不足以让他彻底昏头。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这是被架上去了,下不来了。
可现在还能怎么办?
木已成舟,黑锅已经结结实实扣在脑袋上,想甩也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