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赵匡胤,儿啊天冷加件衣服! 第15节

  赵匡胤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彻底僵在原地。

  那院中骤然亮起灯火、赵弘殷披着外衣就冲出了屋子,中气十足的喝问:“怎么回事?!秀儿?!二郎那孽障在哪?!”

  赵匡胤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从牙缝里挤出:“真......真是爹的好——儿——子啊!”

第27章 入宫请罪

  赵府不久前的躁动逐渐平息。

  “嘶——哎哟!莲儿,你……你轻点儿啊!”

  赵匡胤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下身只着一条裘裤,狼狈地趴在宽大的床榻上。

  往日里威武不凡的殿前司行首,此刻却是龇牙咧嘴,额角冷汗涔涔。

  古铜色的背脊之上,赫然交错着十数条小臂粗细的青紫淤痕,有些地方甚至微微隆起,透着骇人的浮肿,在朦胧的月光下更显狰狞。

  贺氏侧坐在床沿,手中捧着一只白瓷药瓶,正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了清凉的膏药,一点点涂抹在那可怖的伤痕上。

  她秀眉紧蹙,眼眸中交织着浓浓的心疼与难以掩饰的责怪。

  “哼!”她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埋怨道,“秀儿才多大?他可是你亲儿子,你怎就下得去这般重手!自他出生以来,你外出闯荡多年不曾着家,抱过他几回?管过他几次?教导他的时辰怕是屈指可数!如今一回来……你看看把孩子那小脸给打的,肿得那么高……妾身瞧着心都碎了!”

  温婉的抱怨声如同细针,一下下扎在赵匡胤的心头。

  他憋屈得几乎要内伤,胸腔里堵着一口老血,吐不出又咽不下。

  天大的冤枉啊!

  他简直想跳起来大喊:是那臭小子自己打的自己!

  是他陷害老子!

  可这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说?

  说出去谁信?

  一个七岁孩童能对自己下那般狠手,还自编自导了那么一出惊天哭戏?

  更何况,被自己爹娘混合双打已然够丢脸了,若再说出实情,岂非更显得自己无能,被个黄口小儿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脸,他赵匡胤实在丢不起。

  只得咬紧牙关,将一肚子委屈默默吞下,趴在枕头上闷不吭声,只在心里哀嚎:“这儿子……简直是生来讨债的!坑爹啊!”

  今夜,他赵匡胤可谓结结实实体验了一把何为“慈母严父”混合双打的滋味。

  得知宝贝孙子被“毒打”,赵弘殷与杜氏简直是雷霆震怒,不由分说,一个抄起家法藤条,一个拿着鸡毛掸子,对着他就是一顿好揍。

  老爷子战场上练就的手劲,老太太心疼孙子爆发出的怒气,混合在一起,威力惊人。

  此刻他背后火辣辣的疼痛,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今可好,爹娘生了大气;

  发妻这里也是埋怨不断,没个好脸色。

  赵匡胤只觉得人生艰难,心里苦得像吞了黄连。

  贺氏仔细地将药膏涂抹均匀,又气又心疼地瞪了他后背一眼,终是没再说什么。

  她吹熄了床边小几上最后一盏烛火,扭过身,背对着他躺下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赵匡胤默默趴在床上,背后的疼痛和心里的憋闷让他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了更夫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

  五更天,宫门就快开了。

  他咬了咬牙,忍着背后撕裂般的疼痛,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爬起身,生怕惊动了睡下的贺氏。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摸索着穿上中衣、外袍。

  外间,值夜的仆人早已抱着擦得锃亮的甲胄等候多时,见到他出来,无声地行了一礼,熟练地上前帮他披甲。

  冰凉的铁片贴在温热的皮肤上,激得他一个哆嗦,更是压得背后伤痕阵阵抽痛。

  洗漱,束发,挂上沉重的腰刀,赵匡胤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汴梁皇城,皇帝寝殿外。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氤氲,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匡胤身着全副甲胄,如同雕塑般,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玉阶之下,已经整整跪了一个时辰。

  寒露打湿了他的铁甲,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他的额头上同样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一部分是忍痛憋出的冷汗,一部分是长时间保持姿势的吃力。

  汗水不断从鬓角渗出,沿着他脸颊滑落,汇聚在下巴尖,最终滴落在身前的青石板上。

  殿内,皇帝郭威早已起身。

  在贴身太监的伺候下洗漱更衣完毕,正准备用些早膳。

  一名心腹太监悄步上前,低声禀告:“启禀陛下,殿前司东西班行首赵匡胤,已在殿外跪候一个时辰了。”

  郭威正拿起一杯参茶的手微微一顿,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飞快闪过,随即恢复平静。

  他缓缓吹了吹茶沫,啜饮一口,才缓声问道:“哦?他可说了所为何事?”

  “回陛下,赵将军未曾明言,只一再恳请求见陛下,言有要事禀奏,似有请罪之意。”太监小心翼翼地回答,头垂得更低。

  郭威面色如常,微微颔首,看不出喜怒:“让他进来吧。”

  “是,陛下!”太监躬身退下。

  片刻后,沉重的殿门被轻轻推开。

  郭威斜倚在一张软榻上,双眼微闭,身子侧靠着扶手,一只手拄着额头,似乎正值小憩,对刚刚开启的殿门浑然未觉。

  赵匡胤拖着酸麻疼痛的双腿,步履沉重地进入殿内。

  冰冷的甲胄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刚想依礼参拜,却见皇帝竟是这般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

  他不敢惊扰,只能强忍着全身的不适,更加恭敬地单膝跪地,垂首敛目,静静等待。

  内殿焚着淡淡的檀香,寂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外的天光渐渐大亮。

  赵匡胤只觉得膝盖从最初的刺痛变为麻木,背后的伤口在沉重甲胄的压迫下,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反复刺扎,汗水早已浸湿了他的内衫,黏腻地贴在伤处,更是难受万分。

  终于,软榻上的郭威似乎睡醒了,发出一声悠长的鼻音:“嗯——这一觉……”

  他缓缓睁开眼,仿佛才看到跪在下面的赵匡胤,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咦?赵卿?你何时来的?怎不叫醒朕?快快平身!”

  “罪臣不敢惊扰陛下!”赵匡胤回道。

  郭威坐直身子,语气一如既往的和善,甚至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关怀,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赵匡胤那满头的汗水和苍白的脸色,也刻意忽略了他方才的自称“罪臣”。

  话音落下,早有太监机灵地搬了一个锦墩放在赵匡胤身后。

  然而,赵匡胤并未依言起身,反而将头垂得更低,双手抱拳,声音因久跪和紧张而略带沙哑:“罪臣不敢起身!罪臣赵匡胤,叩见陛下!”

  又一次听到“罪臣”二字,郭威脸上的“惊讶”加深了些,他微微前倾身体,故作疑惑地问道:“罪臣?爱卿何出此言?你乃朕之股肱,殿前忠臣,何罪之有?起来说话,究竟出了何事,跟朕细细说说。”

第28章 外放

  这时,赵匡胤猛地一咬牙,不顾身上沉重的甲胄,将单膝改为双膝,深深叩首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罪臣万死!罪臣听闻柴……柴将军即将离京赴任,一时昏聩,竟罔顾宵禁律例,于宵禁后私自前往柴府,为其……送行,并……并赠予一件熊皮大氅,聊表……旧日心意。”

  他将昨夜之事,包括与柴荣的对话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语气充满了惶恐。

  “……罪臣身为陛下亲卫,掌管宫禁宿卫,深知此举实乃大忌,有负圣恩,有亏职守!虽出于私谊,然律法无情,臣心难安!思前想后,唯有主动向陛下请罪,恳请陛下……重重责罚!”说完,他再次以头触地,长跪不起,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郭威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眼神却逐渐变得深邃。

  事实上,昨夜在赵匡胤离开柴府后不到一个时辰,详细的密报就已经呈送到了他的御案之上。

  包括赵匡胤何时叩门、停留多久、甚至与柴荣对话的大致内容,他都一清二楚。

  正如赵德秀所料,此事可大可小,但在郭威心中,确确实实埋下了一根刺。

  贴身护卫行首与一位被“贬谪”出京、却可能继承大统的养子私下往来密切,这无论如何都犯了帝王大忌。

  他原本打算等柴荣离京几日,风波稍平后,在随便寻个由头,将赵匡胤明升暗降,调离殿前司这个核心要害岗位,打发到某个地方上去,以免后患。

  他甚至已经初步考虑了几个偏远军州的职位。

  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赵匡胤竟然不等他发作,就主动前来请罪!

  而且是在宫门刚开的第一时间,如此坦诚地跪在了这里。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预想。

  “是有人指点他?”郭威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赵弘殷?不像,赵弘殷为人耿直,读书虽多却不通这等机变权谋。是赵家门客?赵家无谋士。难道……竟是这赵匡胤自己误打误撞,或是突然开了窍?”

  他在脑中飞快地权衡着各种可能性,最终更倾向于这是一次巧合。

  但无论如何,赵匡胤主动请罪的态度,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心中的那根刺。

  殿内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檀香袅袅。

  郭威的目光落在跪伏于地、一动不动的赵匡胤身上审视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既然你已知错,那么……此刻心中可有后悔?后悔昨夜去了那一趟?”

  这是一次更深层次的试探,意在探究赵匡胤的真实态度,是真心悔过,还是仅仅畏惧惩罚。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背后的剧痛和膝盖的麻木,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定地望向郭威:“回禀陛下!罪臣……罪臣深知犯下大错,万死难辞其咎!”

  “然……这后悔……罪臣不敢欺瞒陛下,若非柴将军昔日赏识提拔,罪臣一介微末军卒,焉有今日之机缘得蒙陛下信重,侍奉御前?陛下天恩浩荡,如山重;柴将军知遇之恩,似海深。二者皆铭刻于心,不敢或忘!罪臣愚钝,昨夜只念及旧情,未能权衡大局,铸成大错!罪臣……知罪!甘愿领受陛下一切惩处!”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否后悔去送行,而是巧妙地将“君恩”与“知遇之恩”并列,强调了自己并非忘恩负义之徒,既表达了对皇帝的绝对忠诚,也婉转地说明了自己行为的动机。

  这番回答,在当下郭威已决心传位柴荣的背景下,可谓极其巧妙,既显忠诚,又不失情义。

  果然,郭威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满意。

  如果赵匡胤矢口否认与柴荣的关系,或者全然推诿责任,反而会让他看不起。

  此刻这番“知罪却不悔恩”的态度,倒让他觉得此人性情真挚,堪可打磨。

  又沉默了片刻,郭威似乎做出了决定。

  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做出一个寻常的调动:“既然如此,朕念你往日勤勉,此番又主动请罪,便不再深究。但这殿前司行首一职,你确不宜再担任了。就去滑州任都指挥使吧,五日后出发赴任。”

  没有下狱,没有革职,只是平调外放,甚至可以说是给了个实权军职。

  这已是郭威权衡之后,考虑到未来柴荣可能需用人,所能给出的最宽大处理。

  赵匡胤闻言,心中巨石落地,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罪臣……臣赵匡胤,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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